《寒戰1994》謝君豪與吳慷仁的父子情仇：「 真正的悲劇就是你怎樣努力，悲劇都會發生。」

 GQ：接到《寒戰 1994》劇本的時候，閱畢有甚麼想法？

謝君豪：當初接到劇本時，第一個感覺是世界大了很多。《寒戰》系列主要講警隊內部的矛盾和鬥爭，但今次更涉及社團及政商界。我們潘家代表香港舊富，對香港經濟、政界、教育界、文化界、司法界等都有巨大影響。在 1994 年香港正面臨變遷的時間點，我們每一個人都在思考：如何面對將來的變化？時代將會改變，我們又如何自處？ 所以這次我看到的不是一個簡單的情節、普通的衝突。我最大的深刻感受是看到一個時代—在這個時代裏面的變遷，以及人在這個時代的生存狀態、心路歷程、新舊時代交替、世代之爭都在戲裏出現。

這次是你們第一次合作，對潘雋亨、潘志昂這對父子角色有甚麼感受？

吳慷仁：對我來說，父子之間很複雜。兩個都是男性，能力都很強又聰明，又都不可一世。我自己也想過，如果我爸爸這麼厲害，小時候一定會把他視為偶像、榜樣，想像自己長大成人時要成為像爸爸一樣的人。但潘雋亨教導的方式不是鼓勵小孩，而是讓他在自己的陰影下成長，潘志榮漸漸活在爸爸的陰暗面，他始終想要做到爸爸一樣好，但又一直覺得不夠好，內心其實很扭曲，像小朋友一樣，「你不讓我做，我越想做。」再加上 1994 年的時代背景，讓這兩個人的關係走到 冰點，在那個點扭轉了彼此之間的關係，只不過也同樣影響了香港。

謝君豪：兒子開始成長，有自己的想法，他想走回上一代包娼庇賭的路，並且比以前做得更過。我很欣賞他，很想讓他繼承我的家業，但如果走過去的路，一定會發生悲劇，所以我不可以讓他繼承，兩父子的矛盾就出現了。我努力希望悲劇不要發生，但真正的悲劇就是你怎樣努力，悲劇都會發生。

 如果要用一個形容詞來形容你們父子的關係，會是哪一個？

吳慷仁：水火不容！我一直覺得爸爸的存在在潘志榮的角度是個障礙，爸爸壓抑了他所有的幻想、對愛情的慾望、對事業的慾望。這很像一個要糖的小朋友，一直跟爸爸說「你給我糖吃，我就乖了」，但爸爸始終不給他糖。然後小孩就會告訴自己，因為我不乖，所以爸爸不給我糖。

謝君豪：我知道兒子認為我對他不夠好，我從來沒有讚美過他，但當打完他之後，我摸着他的臉：「你不是不厲害，很可惜，你是太厲害了。」我想這句也代表潘雋亨這個角色怎樣看待兒子——他真的覺得兒子很厲害，而且第一次表達出來。另一個層次就是可惜你太厲害，用這個方法來承接家族一定會有悲劇。如果你不太厲害，我的潛台詞是「這樣就好了」。

如果你是對方的角色，你會怎樣處理父子的關係？ 

吳慷仁：我覺得爸爸的壓力太大，他不只需要照顧一個兒子，而是整個家族。那個牽涉的層面太廣了，他有很多事情要面面俱到，沒有辦法因為這個孩子做出任何退讓和改變，那是他的命運。我覺得在爸爸的心中，唯一沒有做好的，就是父子的感情關係。兩個優秀的人其實很難達到和諧，也很難達到最後的和解。我覺得是有機會的，但時代不容許，沒有時間。時代已經在來，那個洪流已經在來，你不能猶豫， 時代在鉅變，一刻都不能停下來，所以一定會有這樣的結局。

你印象最深的是哪一場戲？ 

謝君豪：印象最深當然是我掌摑他那場戲，那場戲我要掌摑他，拍攝之前我便跟他溝通好，為免 NG，一定不會手軟。我記得第一次打的時候真的很大力，「啪 ！」一聲打過去，聲音大到我自己都退了一下，而這一退又很符合父親這個角色的反應——作為父親是心痛的。他受這一巴掌的時候，情緒就上了。當他情緒再想上的時候，第二巴又打過去了，大家那刻又呆一呆。這場戲是技術上和感情上的交流，好像在跳舞一樣。那場戲是我們兩父子感情戲的高峰。當一個強者，人生唯一一次覺得自己迴天乏力，就是面對自己的兒子。本來我是一個威風凜凜的當家，但突然間覺得自己老了，因為所有的期待都基於對兒子的期望太大，承受不了失望。

吳慷仁：另外還有一場戲印象深刻—爸爸坐在港督府房間的中央， 同遭都是香港的富豪，然後召見了警務處長來到房中，命令警隊救人。那個感覺很奇怪，港督府好像變成是我們自己的家。那場戲雖然我沒有台詞，但我站在旁邊看着，覺得劇情很荒謬但又很合理，一場戲就把家族在香港的身份、氣勢全部講得很清楚。

戲裏經常說「黑和白，其實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你們怎樣看待這個主題？ 

謝君豪：我覺得其實人生都是這樣，光明與黑暗並存。有光明才會有黑， 有黑才會顯出光。如果永遠都是光，你不會理解甚麼是黑。像中國文化的太極，一陰一陽，就是無限。我覺得這是一個真理，也是人生。

吳慷仁：年輕的時候，可能會覺得世事非黑即白，但現在到了差不多 40 歲的時候，我卻最喜歡「magic hour」—有些白，有些黑，有些不太清楚，但不要緊。開始覺得這個世界不一定是白和黑，中間會有灰色地帶。我會試着理解你為甚麼說是黑，但我也不會解釋為甚麼我說是白，彼此不同意沒關係，但我們必須尊重對方，這才是在黑白迴圈之間，讓世界繼續轉動的方法。

Photographer by Jojo Tam
(For Kwan Ho Ts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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