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繼聰:騎車是一場喚醒內在小孩的神聖儀式
在金像獎的鎂光燈下,他是身穿筆挺西裝、備受矚目的最佳男主角提名人;然而當褪下華服,換上鍾愛的復古丹寧與皮褸,跨上電單車的那一刻,張繼聰才真正回歸自我。「走紅地毯是一個演員的工作,而騎着電單車的我,才是最無拘無束、最貼近靈魂深處的真實模樣。」在他眼中,這兩種身份互為表裡,卻又涇渭分明。

在電影《金童》中,張繼聰曾提出一個對男性而言近乎刀刀入骨的命題:「面對現實世界的算計與高壓,每個男人心中那個純粹的小孩,往往無奈被迫妥協。」因此,騎車對他而言從來不只是兜風,更像是一場喚醒內在小孩的神聖儀式。他形容電單車的氣味,彷彿是自己的靈魂開關:「只要聞到那陣濃烈的電油味,就像電影《Inception》裏的陀螺圖騰,瞬間把我從現實的混沌中喚醒,提醒我究竟想成為一個怎樣的人。」


伴隨他穿梭於香港鋼筋森林的,是一輛已停產多年的 Suzuki SW-1。這台帶着濃厚復古未來主義色彩的座駕,宛如從《阿基拉》漫畫那 cyberpunk 世界裏駛出的時光機,完美承載他的童年浪漫。即使日常因兼顧家庭,只能在家附近短暫兜風,但只要引擎發動,那份狂野始終無可取代。我們打趣問他,若有一天開拍一部以電單車為主角的電影,會為愛車寫下怎樣的獨白?張繼聰笑說,大概會是:「主人,不如再盡情一點,踩深一點油門,讓我把排氣喉裡所有鬱悶與不甘,一次過噴發出來,過一趟無悔的人生。」
做車也好,做人也罷,若能偶爾放下生命中大大小小的包袱,踩盡油門,舒展抱負,那不是一件很美好的事嗎?


Matthew Chan:RDM Psycho 古著電單車社群創辦人
在別人的眼中,Psycho 是瘋子;但在 Matthew Chan 與 RDM 的字典裡,Psycho 代表着對熱愛事物的極致自豪與狂迷。作為古著與經典電單車愛好者,Matthew 將鐵騎視為個人審美的終極延伸。兩年前,他與一群志同道合的朋友成立了 RDM Psycho 這個古著電單車社群,成員來自各行各業,從銀行家、時裝設計師到紋身師,享受一起兜風講車經,甚至在路邊修車的狼狽與浪漫。

在 Yahoo 擔任管理層的他,白晝時遊走於數據與企業決策的虛擬雲端;但當夜幕低垂,他便會換上沾染着機油氣味的古著,跨上那台硬尾老爺 Harley-Davidson,潛入希雲街的夜色之中。這看似極端割裂的雙面人生,在 Matthew 眼中卻有着奇妙的共鳴:「這兩件事其實是相輔相成的。」管理團隊與駕馭古老電單車,都需要極高的解難能力。老車隨時會拋錨,正如職場上隨時會出現的危機。「電單車是沒有『後波』的,你只能不斷向前行。」Matthew 說道。面對突如其來的壞零件,怨天怨地毫無意義,唯有冷靜地將引擎拆解、修復,見招拆招,才是成熟男人的生存之道。這種在車間裡熬出來的韌性,無形中塑造了他們 RDM 這群人獨有的「UNFXXKWITHABLE」(無人能擋)的人生脊樑。


更讓 Matthew 感到驕傲的,是社群中的傳承。在 RDM 的世界裏,電單車不僅是金屬與齒輪的結合體,更是連結兄弟情的媒介。他們不追求被大眾理解,只要能和這班兄弟在午夜的街頭,笑着分享引擎的餘溫,這份瘋狂就已經值回票價。
「街頭文化與電單車文化,某程度上都帶有一種不妥協的態度。」Matthew 這樣認為,雖然大眾有時會將鐵騎士與反社會掛鉤,但他們追求的,其實只是一種純粹的自由與真實。


Richard Ekkebus:料理與鐵騎之間的平衡哲學
頂級法式料理與重型機車,兩者看似風馬牛不相及,但在米芝蓮三星餐廳 Amber 主廚 Richard Ekkebus 的眼中,它們卻共享着同一套美學邏輯。這位在荷蘭長大、12 歲就擁有了人生第一台越野電單車的米芝蓮主廚,將他對平衡哲學的追求,完美投射在料理與鐵騎座駕之上。

Richard 拍攝當日騎出來的電單車,是一款搭載了保時捷設計引擎的現代版 Harley-Davidson。這台車不盲從傳統,卻又非完全前衛,正呼應了他抗拒過度傳統、尋求平衡以保持時代感的個人哲學。「這就像我的烹飪,看似極度簡單(defyingly simple),但背後其實需要極為複雜的技術與知識支撐。」無論是一道看似毫不費力的三星菜式,還是一台運轉流暢的摩托,背後都依賴着嚴謹的系統與力學。

「騎車對我來說,就像是一種冥想。」在香港 fine dining 這個競爭劇烈、壓力巨大的市場環境中,Richard 每天往返餐廳的通勤路程,便是他最珍視的情緒出口。經歷了廚房裏一整天的高溫與緊繃,午夜時分騎着車,任由冷風吹拂半小時,足以將日間累積的脾氣與壓力徹底洗刷。他坦言,在香港騎車需要極高的專注力,這迫使他無法去思考工作或其他雜念,從而獲得一種純粹的自由與釋放。
「如果要我用這部座駕作為靈感去設計一道菜,那它一定是黑色的——就像我最愛的食材魚子醬,或許是松露與魚子醬的極致結合。」說時露出一臉饞嘴的表情,活像是一個長不大的男孩,實在難以相信,他其實已屆花甲之年。我深信,就算多少年之後,就算經過怎樣的歲月洗禮,只要跨上這台「成年男人的終極玩具」時,他依然是當年那個在泥地狂奔的少年。

Jamie Kam:從地下邊緣走進大眾視野
曾幾何時,伴隨低沉摩托引擎聲與滿臂刺青的男人,總被世俗貼上「叛逆」的標籤。但在著名紋身工作室 Friday’s Tattoo 主理人 Jamie Kam 眼中,這層刻板印象與偏見正隨時代演進逐漸剝落。作為香港紋身圈與改裝電單車界的活躍分子,他親身見證了這兩種文化如何從地下邊緣走進大眾視野。

在 Jamie Kam 的世界裏,紋身筆與扳手、墨水與機油,皆是創作畫布的延伸。身兼紋身師與電單車改裝工藝師的他,將兩種看似截然不同的硬派文化,糅合出一種獨特而迷人的氣質。對他而言,紋身與改裝電單車最令人着迷的共通點,在於那份無可取代的獨特性。「客人來找我紋身,都是希望留下專屬於自己的圖案;而玩改裝車,同樣是透過度身訂造的外觀與風格,去表達與別不同的個性。」

在工藝層面上,兩者同樣講求極致專注與對物理的理解。「做紋身,你需要掌握皮膚狀態與機器運作;改裝電單車,則要摸透各種機件結構。」在這個追求 AI 與電腦繪圖極致完美的時代,Jamie 卻選擇反其道而行。他鍾情於復古與舊物,比起精準無瑕的 AI 製品,他更欣賞帶有時間痕跡的缺憾之美。「我喜歡那種用雙手創造、帶點不完美的真實感,這才是最有價值的。」

談及騎車最享受的瞬間,他的描述宛如一部浪漫的西部電影:「當你和一班志同道合的朋友一起騎車,那種感覺就像一群人在廣闊草原上騎馬,無拘無束、自由自在,那一刻是最美好的。」

Ki Tang:騎行成為奪回生活主導權的方式
在光影交錯的攝影棚與瀰漫機油氣味的車庫之間,Ki Tang 始終在尋找一種不被定義的自由。身兼攝影師、藝術總監與導演的他,亦曾是一名紋身師。對他而言,無論是將墨水刺入皮膚、用鏡頭捕捉瞬間,還是跨上那台復古電單車,本質上都是對個人意志的極致伸張。

「我不是一個喜歡等待的人,我喜歡自由自在、不受時間限制地去任何地方。」Ki Tang 如此形容他迷戀電單車的初衷。在這座講求效率、崇尚集體運輸的城市裡,騎行成為他奪回生活主導權的方式。他目前擁有兩台性格迥異的電單車,外加一部 Hummer H3 硬派越野車。日常工作或外景拍攝時,他會駕駛 Hummer;需要靈活通勤,則騎上俗稱「綿羊仔」的 Vespa;但當真正渴望純粹的孤獨與放空,他便會選擇那台復古電單車。「這台車只有單座位,無法載人,正好給我一個絕對的個人空間。」

作為視覺創作者,他將駕馭這台復古鐵騎的過程,精準比喻為操作一部舊式的大片幅 Hasselblad 相機。「現代攝影科技太方便,但騎上這些舊車,就像用 Hasselblad 拍照,你無法依賴自動化,必須親手感受機械的咬合與脾氣。」正如他欣賞的紐約攝影師 Joey L.(Joey Lawrence)鏡頭下的非洲部落,在粗糙與限制之中,反而顯現最真實的韌性。他寧願選擇一件會出故障、卻有靈魂的老物件,也不要一件完美無瑕、卻毫無個性的工業複製品。這種對「缺陷之美」的偏執,正是他獨特美學的根源。


Photography by Ki Tang
文章轉載自 2026 年 5 月號《GQ Hong Kong》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