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rcus 的第一個紋身,是在香港最早的紋身店之一——精藝紋身完成的。當時他陪朋友前往紋身,卻被「在皮膚上畫畫」的概念深深吸引,於是也嘗試紋下屬於自己的第一個圖案。那次的經歷,彷彿讓他與傳統港式風格結下了不解之緣。自那以後,他便對這門藝術產生了濃厚的興趣,隨著紋身愈來愈多,卻因為當時社會對紋身的誤解而在求職上處處碰壁,最終決定踏上紋身師之路。

然而,Marcus 坦言,自己並非一開始就對港式風格如此著迷:「剛入行的時候,大眾對龍虎鳳這些題材開始產生抗拒,因為他們都被社會的既定印象影響,總將紋身與黑社會連上關係。所以我最初想做的,反而是比較新派的紋身,希望作品乾淨整齊,有別於以往香港紋身的刻板印象。」他先從美式風格出發,逐步摸索自己的方向。最終在一位外國紋身師的啟發下他意識到與其模仿別人的文化與風格,不如從自己最熟悉的地方著手。 Marcus 開始重新審視自己的根源,也讓他開始理解,港式紋身所承載的不只是圖案,而是一座城市的歷史、記憶與集體情感,他深深被此打動,並越來越著迷。
From Rough to Refined
現時,Marcus 將自己的紋身風格定義為「新港式風格」。他保留了傳統港式紋身的精神與圖像語言,同時融入新派的技術,令線條更細緻、色彩更亮麗,回應了過去對港式紋身「粗糙」、「混亂」的誤解。他解釋道:「以前的人抗拒香港紋身,常常覺得它不夠精緻、給人混亂的感覺。但事實上,當年的紋身剛紋出來時是很細緻的,只是因為當時的用料和技術未及現在先進,時間久了便難以保持形態。」正是這份對傳統風格的認識與尊重,讓 Marcus 更堅定地希望以自己的技術,證明港式紋身的價值與深度,絕對不比任何國家的風格遜色。


這份決心,某程度上亦建立於他對香港紋身歷史的深厚理解。訪談當天,Marcus 向我細數了香港紋身的演變脈絡——從 James Ho 的發跡史,到新奇紋身、國際紋身、Swallow Tattoo 與晶藝紋身的故事,他都如數家珍。對他而言,這些歷史不僅是知識,更是一種責任,一種將這座城市的紋身語言延續下去的方式。他深知,唯有理解過去,才能夠在當下做出有意義的創作,並讓那些即將消失的傳統,以另一種形式,繼續存在於當代。


A Museum of Ink
Marcus 對香港紋身歷史的熱愛,也滲透進店內的每一個角落。他的紋身店好像一座小型博物館,牆上掛滿充滿歷史意義的紋身圖案,其中更包括 Jimmy Ho 的真跡,為空間注入濃厚的時代感。他坦言,希望走進來的客人不僅是來紋身,更能在這裏欣賞他的收藏,從中找到下一個圖案的靈感:「在我心中,紋身店應該像一個掛滿畫作的空間,而不是現代那種過於乾淨的 Studio。我希望 59 Tattoo 能夠更接近傳統紋身店的佈局。」

除了空間氛圍,Marcus 也堅持 59 Tattoo 必須是地舖。他解釋,自己在國外喜歡的紋身店都是地舖,感覺更開揚、更有存在感,也更貼近紋身文化原有的面貌。他希望香港人也能夠體驗到那種傳統地舖紋身店的感覺——不是走進一間裝修精緻的工作室,而是走進一個承載著歷史、畫作與故事的地方,一個讓人慢慢感受的空間。對他而言,這不僅是店舖的選擇,更是一種對紋身文化的態度。

A Promise to HK Ink
談及香港的紋身風氣,Marcus 則抱持正面的評價。他認為,現時行業的透明度已比從前提高不少,客人更清楚自己喜歡的風格,也懂得分辨紋身技術的高低,這對紋身行業整體而言是健康的發展。在業內,他也觀察到新一代的紋身師更願意互相交流與分享,不再像過去那樣各自為政。這種開放的心態,正在為香港的紋身文化注入新的活力,讓這門手藝在傳承與創新之間,找到更豐富的可能性。

最後,他寄語香港人,要更懂得欣賞本土的文化:「香港有不少技術很好的紋身師,但香港人經常有一個心態——總覺得外國的比本地的好。我認為香港人應該更支持自己人。如果十年後,香港傳統紋身風格依然能夠在世界上佔有一席位,我會覺得自己現在所做的事,並沒有白費。」能夠將傳統港式紋身的語言延續下去,並在時間中讓它持續被看見與理解,若能達成這件事, Marcus 便覺得此生無憾。他沒有刻意追求成為什麼樣的人物,只希望自己所相信的價值,能在這座城市中找到它的位置,或者這就是最傳統,卻最歷久不衰的承諾。
Photo by Kim Cha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