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享會開始前,André 在台下向筆者表示,他期盼能藉由分享自身的經驗與人生歷程,引領更多對設計充滿熱忱的年輕學生,一窺室內設計產業的真實樣貌。這場極具意義的 Fireside Chat 最終選址於香港設計中心舉行,並由該中心行政總裁 Rainy Chan 擔綱主持。在短短一小時的時光裡,André Fu 與 Keith Kerr 展開了一場發人深省的對話。筆者亦期盼能透過以下文字,好好記錄這段美好的時刻:
The Upper House 的誕生:信任與破格的交鋒
對話的起點,回溯至 2008 至 2011年 Pacific Place 的翻新計劃。面對國際金融中心(IFC)等新興地標的激烈競爭,太古廣場在那一段時間極需注入新的活力。Keith 回憶道,他們在那時侯計劃將萬豪酒店上方的服務式住宅(Atrium)及另一側的空間進行大規模改造。「當時的香港酒店市場,大多是傳統且奢華的品牌,」Keith 指出。「當我們計算每平方呎的利潤時發現,儘管傳統酒店的房價較高,但宴會廳等設施佔用了大量空間,整體回報率與服務式住宅相差無幾。這讓我們萌生了一個大膽的想法:為何不在這裡打造一間擁有約 150 間客房的高端精品酒店?」

為了尋找突破常規的設計語彙,當時是太古地產主席兼行政總裁的 Keith 決定將目光投向年輕一代的設計師。他坦言,許多知名設計師的作品往往過於繁複,而他渴望尋找一種「寧靜與舒適」(Calm and Comfortable)的全新體驗。在審視了多位設計師後,一本雜誌上的照片引起了他的注意 —— 那正是年僅 29 歲的傅厚民 André Fu。
從街頭崩潰到成就經典

對於 André 而言,這是一個改變一生的機會,同時也是一場極度嚴苛的考驗。「那時候我的工作室只有三個人,幾張桌子,我甚至不知道什麼是專業責任保險,」André 笑著回憶。儘管他在倫敦接受了頂尖的建築教育,對自己的美學充滿自信,但面對一個龐大的酒店項目,從預算控制、招標文件到極其複雜的工程細節,他宛如經歷了一場「速成班」。他毫不避諱地分享了當時的巨大壓力:「那是一個非常艱難的過程。我記得有一次午餐後,我站在蘭桂坊的街頭,面對圖紙上突如其來的重大修改,我幾乎崩潰大哭。我一度覺得自己無法承受,無法處理這些排山倒海的挑戰。」
然而,正是這種對卓越的堅持和 Keith 團隊的包容與引導,讓 André 熬過了那段最具挑戰性的四年。奕居最終以其獨特的「亞洲傳統提示」(Asian hint)和極致的寧靜感,徹底顛覆了香港甚至亞洲酒店市場的風格。它證明了「寧靜與舒適」不僅僅是抽象的形容詞,而是能夠跨越時代、觸動人心的空間本質。
設計的核心哲學:聆聽、同理心與品牌建立

在這場對話中,「聆聽」(Listening)是兩位講者反覆強調的關鍵詞。Keith 以其豐富的甲方經驗向在場的年輕設計師提出忠告:「不要期望在一夜之間建立自己的品牌。這需要時間、需要對細節的堅持、需要對自我的忠誠,更重要的是——你需要聆聽你的客戶。」
超越「打卡」的空間連結

André 在分享會中表示,當今的社交媒體文化讓許多年輕設計師過度追求「Instagrammable」(適合拍照打卡)的瞬間視覺效果。「現代人經常思考這個角落是否吸睛、能否拍出好照片。但這些東西往往是不持久的。」對他而言,真正的設計,是去理解客戶的願景,並將其轉化為空間的語言。「一間酒店的籌備與建設動輒需要 4 到 10 年,你無法預測未來的流行趨勢。因此,你必須相信項目的核心價值。當客戶感覺到你正透過你的設計鏡頭,訴說著他們的故事時,這才是建立一個項目最具建設性的方式。」André 補充道,設計師必須學會「換位思考」,去理解客戶真正想要達成的目標,而不是一味地推銷自己的創意。
跨文化設計:以外來者的視角發掘本土之美

隨著 André Fu Studio 的版圖擴展至全球,跨文化項目成為了他的拿手好戲。從曼谷的 Waldorf Astoria Bangkok 酒店到日本京都 Mitsui 酒店,André 展現了將自身設計特色與當地文化完美融合的魔法。當被問及如何處理跨文化項目時,André 分享了他的獨特視角:「很多人認為尋找靈感就是去城市拍照、逛博物館。但我認為,你應該去地下城看看人們的生活,去最古老的咖啡店感受當地的氛圍。」他以京都 Mitsui 酒店為例,在一個由日本頂尖建築師、地主和專家組成的純日本團隊中,他作為唯一一位來自香港的「外國人」,反而能夠以一種全新的視角去欣賞和慶祝日本文化的美麗。「有時候,本地人可能會因為過於熟悉而受困於既有的規範。外來者反而能帶來一種全新的濾鏡,重新詮釋這座城市的故事。」
Keith 也非常贊同這種觀點,並鼓勵年輕設計師把握出國實習或交流的機會。「走出舒適圈是關鍵。不要去到外國只和香港人混在一起。如果你覺得當地的食物不合胃口、文化讓你感到不舒服,請堅持下去。當你突破了那個『不舒服』的階段,你才會真正融入那個圈子,學到真正有用的東西。」
André 以設計一間法式小酒館(Brasserie)為例:「我的團隊有時不明白為什麼法式酒館的桌子要那麼小。這不是因為桌子小才叫酒館,而是因為那種緊湊的空間、人與人之間的近距離接觸所產生的『能量與嗡嗡聲』(Buzz),才是酒館文化的精髓。這些細節,是你無法從 Instagram 上學到的,你必須親身去體驗和吸收。」
業界現實:現金流、活化建築與協商的藝術

除了美學與文化,Keith 作為資深發展商,也為準備創業的設計師帶來了極其務實的商業建議,他直言:「如果你要創業,除了『聆聽』和『觀察』,你必須記住兩個字:現金流。另外,設計師需要為客戶著想,無論是發展商急需完成示範單位以推出市場,還是餐廳老闆需要盡快開業以支付租金,這背後都牽涉到龐大的資金壓力。作為設計師,你需要理解商業運作的本質,按時交付,確保自己能收到款項。不要害怕尋找合夥人,共同承擔這漫長的商業週期。」
香港活化建築的困境與機遇

在問答環節中,有學生觀眾提及了土地資源珍貴與建築活化(Adaptive Reuse)的議題。Keith 坦言,與歐洲積極保留歷史建築的氛圍相比,亞洲市場普遍偏好「全新」的事物。在香港,極高的地價以及建築法規(例如舊式工業大廈較低的樓底高度),使得活化項目的經濟效益面臨巨大挑戰。「當一棟建築未達到其最高的地積比率潛力時,發展商面臨的選擇往往是拆除重建。因為在香港,每一平方呎都是一場艱難的經濟博弈。」但 Keith 也樂觀地表示,隨著市場環境的轉變,香港也開始出現越來越多將工業大廈改建為商業或學生住宿的成功案例,這是一個緩慢但必然的發展過程。
客戶與設計師的博弈

談及設計師與客戶的意見分歧,Keith 分享了一個生動的故事。他曾與已故的傳奇建築師 Frank Gehry合作香港的 Opus項目。當時 Frank Gehry 提出了一些極具挑戰性的外牆概念,Keith 則直接拒絕:「Frank,那是你的概念,不是我想要的。」這顯示了即使是面對頂級大師,客戶也需要堅守項目的核心需求。「你需要給雙方空間,」Keith 總結道。「作為客戶,我會給設計師三次修改的機會。我也曾被朋友警告『不要過度干預設計師的創作』。這是一種對話,一種建立在相互尊重基礎上的協商。如果真的無法達成共識,有時也只能和平分手,這未必是設計好壞的問題,而是化學反應的契合度。」
對話的最後,André 分享了讓他克服職業倦怠與創作瓶頸的動力來源。「我感到非常幸運,因為我正在做我熱愛的事情。每當我坐在我自己設計的酒店裡,看著人們在這裡喝著酒、享受著空間,那種感覺是無與倫比的。」他對待每一個項目都傾注了全部的心血。「我的原則是,如果少睡兩分鐘能讓項目變得更好,我寧願少睡兩分鐘。我不想在項目完成後留下任何遺憾。我深信,當人們使用我設計的空間時,他們是能夠感受到當中傾注的愛的。這種連結,就是支撐我走下去的最大動力。」
在講求速成的時代,André 與 Keith Graham Kerr 的對話提醒著新一代的設計師:夢想和創意固然重要,但真正能將圖紙化為現實、將短暫的驚豔轉化為經典的,是將自己沉浸於文化中的洞察力、對客戶需求的同理心,以及在漫長歲月中將理想堅持到底的勇氣。
Photo courtesy of Hong Kong Design Centr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