訪問 Wallace 之前,筆者其實有些緊張。作為香港早一批投入時尚領域的人,他見過太多如今已被奉上神壇的名字,走過太多我們只能從雜誌上讀到的年代。筆者想像中的他,應該是嚴肅的、帶點距離感的。然而當真正見面時,一切預設都被打破了——他一坐下來,便迫不及待地拿出今天帶來的 Archive 收藏,雙眼發亮地逐一介紹,那份熱情與興奮,像極了小時候急著跟朋友分享新玩具的孩子。那一刻筆者突然明白,他從來沒有被「前輩」或「專家」這些標籤框住。即使見證過香港時尚最輝煌的年代,即使認識無數被後人仰望的名字,他依然保持著最初的熱情與好奇,思考未曾停歇,對美的追求也未曾老去。這或許是整個下午的訪談中,最讓筆者感動的一件事。
一件西裝外套的開始

Wallace 與 Archive 的相遇,始於日本。他早在九十年代便透過日本雜誌接觸到大量舊衣服與舊設計師作品的資訊,但那時候他只知道什麼叫二手衫,卻從未聽過「Archive」這個詞。直到 2000 年左右,他開始有機會前往日本工作或旅行,才真正親身接觸到這個領域。在日本,他發現有些店舖專門售賣過季的設計師作品,會將品牌仔細分門別類,甚至清楚標明衣服的 condition。「那時就發覺,原來是有 Archive 這回事。」他開始理解,這些衣服不只是二手衫,而是承載著特定時代與設計師理念的歷史片段。他觀察到,日本人對 Archive 的講究與專業,是其他國家難以比擬的——「在美國、在歐洲,歐洲稍微有一點,但也不像日本人那種態度。」他認為,這種態度其實不局限於衣服,在音樂、攝影、玩具等不同領域都可以看到類似的狂熱與專注,「Archive 不只是放在衣服上,而是一種態度,是一種喜歡這些東西的態度。」
而他的第一件 Archive 收藏,是在 Yahoo 拍賣上買下的一件九十年代 Comme des Garçons 西裝外套。當時他純粹覺得像是買回以前喜歡的東西——九十年代時他剛畢業,根本沒有經濟能力購買這些設計師作品,「我經常去看,但從來沒有買過。」他沒想到的是,後來竟在一次聚會中與賣家相認,發現彼此身處同一個圈子。這種因衣服而生的奇妙連結,讓他更加著迷於這條收藏之路,也從此越買越多。
舊物新穿的遊戲

對 Wallace 而言,收藏 Archive 從來不只是擁有。他提出了一種很有趣的穿衣方法——將 Archive 衣服與當代流行的單品混合搭配。他回憶九十年代,那時候看 fashion show 不像現在可以上網隨時看,只能從雜誌或報導中捕捉造型,再想辦法用有限的資源拼湊出類似的感覺。「那時候我不是明星,不能整套買,只能搭配。」這種搭配的習慣一直延續到他開始收藏 Archive 之後。他發現,當他把九十年代的衣服放進當代流行的 silhouette 裡,整個造型就有了不同的層次與趣味。「因為其實很多新東西的元素都是來自舊的。所以在舊東西裡一定能找到一些元素,可以搭配到現在流行的東西上。」他形容這是一種「玩法」,甚至不僅是玩,而是一種屬於他自己的穿衣方法——不斷留意新的趨勢,卻在舊衣服中找到能與當代對話的元素,讓過去與現在在每一次穿搭中重新相遇。

時代的見證者


Wallace 不僅僅是一個收藏者,更是一個持續思考的觀察者。對他而言,時裝從來不是孤立存在的——它與社會脈動、經濟起伏、集體情緒緊緊相扣。每一件衣服的誕生,都回應著它所屬時代的某種呼喚;每一種趨勢的興衰,都是一次文化與現實的對話。談及香港的 Archive 文化,Wallace 有著相當清晰的社會觀察。他認為 Archive 文化的興起與一個地方的經濟狀態息息相關——日本之所以擁有如此深厚的 Archive 生態,正因為經歷過泡沫經濟的輝煌與崩潰,大量名牌流入二手市場,加上年輕人對設計師的追溯研究,漸漸形成了這股風氣。而香港,如今正處於相似的時刻:經濟下滑,黃金時期已過,人們開始靜下來,慢慢懂得欣賞舊物。「我們香港一直都很急速,大家都沒有時間,或者不會停下來慢慢看舊物。」他認為,香港的Archive 文化比日本遲了十多二十年,現在才剛剛萌芽,就像日本在八、九十年代經濟崩潰後出現的情況一樣。他並非只是旁觀市場的變化,而是真實地投入其中經歷與見證了這種變化。
然而他坦言,Archive 在香港始終難以成為主流。他觀察到許多香港人只關心「可不可以炒賣」,很少人會問設計師的理念或那個年代的文化背景。「Archive 需要有這些文化知識的人才會去經營,但在香港就比較難。」但他並不因此而沮喪——對他而言,小眾反而更有它獨有的溫度與真誠。或許對 Wallace 而言,Archive 從來不需要成為所有人的共鳴——只要在每一次與人交流的過程中,他能夠分享一件衣服的故事,那就足夠了。
永不退場的熱情

對於未來,Wallace 沒有宏大的擴張計劃。他希望能繼續以 pop up 的形式經營,靈活地與朋友合作,在不同空間展示他的收藏。「我不會特別想要變得很主流,其實這樣小小地營運我也覺得挺有趣,而且自由度大一些。」對他而言,最快樂的時刻不是賺到很多錢,而是遇到同樣喜歡這些東西的人,可以一起分享故事、交流心得。「那種開心不是賺到很多錢而得到的開心,而是有人也喜歡這些東西時,那種很開心的感覺。」他想要的,只是一個能夠繼續交租、繼續與人分享的空間,如此便已足夠。
而這份堅持的背後,藏著一顆始終年輕的心。Wallace 從不將自己放在某個高度上,他更渴望的是走進年輕人的圈子,聽他們如何理解時裝、如何詮釋美,也讓他們聽見 Archive 背後的故事。對他而言,年齡從來不是距離,那種看見一件好衣服時眼睛會發亮的能力,才是真正重要的。 而在他心底,始終有一個溫柔的渴望——他盼望香港也能有這樣一個社區,讓老派與年輕的靈魂可以坐下來,為了一件衣服的剪裁、一個年代的氛圍,聊上一個下午。那樣的話,Archive 文化便會在每一次對話中,繼續呼吸。
Photo by James Mak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