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老一少,一靜一動。在筆者眼中,他們一位守護着香港製造的最後防線,一位則試圖將百年底蘊翻轉成當代潮流。看似平行線的兩人,卻因為對這片土地的共同執着,碰撞出前所未有的火花,二人首次一起進行專訪,分享利工民的百年魅力。時光倒流至 40 多年前,當時的馮 明山並未想過自己會將一生與棉紗綁在一起。在那個香港 輕工業依然蓬勃的年代,利工民早已是家傳戶曉的名字。「我在 1980 年回來,是因為父親有病,所以我必須回來幫忙。」 馮先生的回憶裏沒有太多壯志凌雲,更多的是一份樸實的承擔。「原先不是說堅不堅持,心想搞定了這個工作後或者我就會離開。可惜當時家族裏沒有其他人願意站出來,叔叔們年事已高,他們都不理這些事情了。廠面上所有的運作全部都是由我去做,眨眼之間就已經 40 多年 了。」守住一盤百年夕陽工業,談何容易?面對大環境的急劇轉變、租金高企、本地工人斷層,以及顧客群的逐漸老去,馮先生坦言,自己也曾走到崩潰的邊緣。

「這十年來大環境的轉變巨大,十年前我已經想過放棄了。」馮先生語重心長地說:「因為看不到出路。很多年事已高的客人很喜歡這個品牌,他們的支持令我們仍然能夠生存,但以後怎樣呢?那些人會老去的,之後你便要考慮年輕人的接受程度。要堅持下來真的很不容易,有時的確身心俱疲。為甚麼仍能撐到現在?就是為了『家族事』這三個字,你懂嗎?我覺得自己有一份對家族的承擔,這是一種使命感。」
Defending “Made in Hong Kong”
在馮先生的堅持下,利工民做了一個極其艱難卻令人肅 然起敬的決定 —— 將整條生產線完全留在香港。從漂白、 染色、剪裁到車工,徹頭徹尾保留「一條龍」的本地製作。在利工民的廠房裏,充滿了老香港的人情味。馮先 生笑言,這裏的工匠很多都是做了一輩子的老臣子:「我 們有些師傅做到八十歲才退休。他們退休後去幫忙湊孫, 湊大孫子後,大概有十年的空閒時間,他們覺得悶,就會跟我們說:『我都湊完孫了,想回來再做!』我們當然無任歡迎。現在我們也會找一些熟手技工回來,只做上午或下午兼職都行。盡量吸引這些人來幫忙,這是一種香港人精神,一定要維持。」

這份對工藝的執着,直接反映在產品的質素上。近年利工民不僅做內衣,更開始發展外穿的服裝,例如採用 四十支紗製作的「厚笠衫」。「人們知道你用的物料這麼好,就會上來試穿,一試覺得合適,就會一直穿下去。 大前提是,你必須保持布料質地要靚,工藝要看緊,選 材、線、扭扣,全部都要將那件衣服平衡做到最好。」 馮先生說。

時代的巨輪無情,單靠老一輩顧客的支持,不足以支撐品牌的下一個百年。2018 年,適逢利工民創立 100 周年,一次展覽的機緣巧合,成為了品牌重生的轉捩點。「當年有本地潮牌的主理人介紹馮先生給我們認識。」 Worm 憶述。當時,很多人都邀請利工民合作,但往往是「做完就走」,對品牌本身缺 乏延續性與重新出發的感覺。起初,Worm 並未打算親自操 刀。「最初我們是邀請了一個日本品牌,但商談的途中對方剛 好辭職,日本人的作風你也知道,整個項目就停了一整年。其後我就說不要拖了,再拖真的對不起馮先生,乾脆我自己先來做!」Worm 本身有着深厚的街頭文化背景,同時也是時裝買手出身,曾見證過無數品牌的興衰。他深知市場的殘酷:「我見過很多我覺得設計得很漂亮的品牌,最後卻銷情不佳。很現實的一個道理是:市場決定了你的品牌究竟行不行。」在試做了一兩次企劃後,Worm 深深被這家老字號的底蘊所震撼:「合作之下才感受到它的厚重感。以做衣服來說,其實整個中國有多少品牌能夠屹立一百年,而且質素做得這麼出色?我就愈做愈覺得這合作應該要有延續性,必須加些新鮮的東西進去。」
為了不破壞老顧客對利工民的認知,Worm 與馮先生確立了清晰的兩代分工:馮先生主理的主線繼續保留傳統,不作任何改變;而所有天馬行空的創新項目、聯乘企劃,則全數撥入全新支線「LKM101」。在 Worm 眼中,利工民的核心精準地定位在兩個字:「香港」與「功夫」。「對於我來說,一個街牌必須基於一個文化。例如 Supreme 有它的滑板文化,那我們利工民是甚麼呢?我覺得應該是『香港』和『功夫』。我想起利工民,就會想起邵氏的功夫電影、想起李小龍。未來我會集中從這兩個重點出發。」Worm 與另一設計師拍擋 Johnny Chan 更巧妙地將品牌早期的歷史元素融入設計。「很多人說我們只用了幾個中文字去做設計,但他們沒有留意背後的故事。我們早期的中文字,是源於嶺南書法名宿陳荊鴻初時幫我們做美術總監留下的墨寶,這包含了利工民本身的文化標誌。」
Breaking the Hierarchy
在聯乘企劃上,Worm 與馮先生堅持「無故事,不合作」。例 如他們近期與日本知名咖啡品牌的聯乘,就充滿了巧思。「我們不僅是放個 logo 上去,而是用了漸變的設計方法,做了四至五款 T 恤,底色是咖啡色,由最淡的咖啡色一直過渡到最深色,用這個方法去包裝裏面的東西。」在產品質素上, Worm 展現了不亞於老一輩的執着。他深知,要留住新世代的客人,品質是唯一的話語權。「現在很多客人很懂得分辨。我們的品質其實比較靠近日本,因為日本品牌很堅持品質至上,反而美牌是不太講求的。很多人跟我說,我們這件衣服極度耐穿,洗了很多次領子都不會鬆;反而有些美國潮牌穿了兩次衫領就已經變形了。」

Worm 最感動的,是香港人的大力支持。「十多年前我入行的時候,你跟人家說這是香港品牌,便一定要賣得比日本、 美國便宜。但時移世易,今時今日你是香港品牌的話,很多香港人會真金白銀來支持你,怎樣都會給你機會。沒有他們的支持,我們哪能做到一百年?」這場跨世代合作之所以成功,除了商業策略,更源於兩人之間毫無架子的絕對信任與默契。他們從未簽署過任何正式的商業合約,一切全憑一句 「信口講了」。
Worm 大讚馮先生是一位極度開明的長輩:「做這次咖啡聯乘時,我跟馮先生說:『借半間舖給我做一個星期的 pop-up 好嗎?我買部咖啡機回來沖咖啡!』馮先生馬上說:『好啊,就試下囉!下個禮拜啦!』他真的很厲害,很快就知道事情的好處在哪裏,完全沒有隔閡。」這份信任與歸屬感,更延伸到日常的運作中。每逢出貨的高峰期, 利工民的辦公室就會上演一幕溫馨的「全民皆兵」畫面。這正是阿 Worm 口中最珍貴的團隊熱血。這種不計較、齊上齊落的氛圍,宛如時光倒流,重現了香港七八十年代那種守望相助的家庭式手工業精神。

談及未來的短期目標, 兩人目光一致, 卻又各有期許。 Worm 充滿野心,希望能進一步提升品牌的視覺與國際地位:「我的目標是想開一間新的利工民概念店。第二,我想 將利工民帶出香港,帶到英國、美國。老實說,我們店裏經常有外國人衝進來說:『I want a Bruce Lee tee!』,我想展示給外國人看,香港也有做功夫文化的百年品牌。」聽着 Worm 的宏大願景,見證了半世紀工業起落、曾經想過放棄的馮先生,眼神顯得更為沉穩而堅定。他看着這班充滿幹勁的年輕人,為利工民的下一個百年給出了一個充滿溫度的註腳:「未來的發展真的要靠年青人了。我們已老了,可能我退下來之後就只剩下回憶,要靠年青人把品牌帶出香港外面的世界,我們就守住本地。我一直以為,自己心裏有團火。」 這團火,讓利工民涯過了香港工業的寒冬,挺過了時代的更迭。如今,透過新一代的創意與老一代的堅守,這根承載着 香港製造驕傲的棉線,不僅縫合了新舊世代的代溝,更將繼續向世界證明:香港精神,依然充滿着不滅的溫度與力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