筆者第一次與 Miyuki 見面,是在於近期她在香港文化中心舉行的「水壺傳 // Flaskscape」暖水壺攝影展,她從自己珍藏逾 30 年的暖水壺中取景,細緻呈現舊式壺身上的花卉、熊貓、 囍字與幾何圖案,帶領觀眾從中讀懂香港舊時代的審美取向與社會背景;當 Miyuki 細說她的收藏故事,無疑對有人如此鍾愛香港文化而有所感動。時間倒回 1993 年,Miyuki 隨家人初抵香港,原本只打算逗留短短三年。談起為何一留就是 三十年,她的思緒回到了 1997 年那個充滿歷史張力的夏天, 「1997 年香港回歸是很大的一件事,當時我就想,一個亞洲的英國殖民地回到中國,究竟會有怎樣的變化? 6 月 30 日那天晚上,還有之後的日子,我都想親眼看、親自去體驗。」她帶著相機與腳架,孤身一人在街頭四處記錄;那幾天親歷其境的歷史震盪,讓她決定將人生拋錨於此。Miyuki 續說:「如果在香港過著跟日本一樣的生活,那沒什麼意思;既然選擇了 這裡,我就會盡量去找當地、本地的東西。」正因為這份堅持, 她開始有意識地走入深水埗的地攤與老屋邨,並苦練廣東話與街坊打交道,從此迷上了香港的日常雜貨。

Miyuki 的收藏體系有著一套近乎苛刻的標準,大部分被她納入收藏的物件,器身上必須清晰地印有 “Made in Hong Kong” 的字樣。她拒絕純粹的幻想,更不盲目追逐高價古董,而是專注於最貼近庶民生活的民生日用品。在她這座「私人博物館」裡,收錄了舊式剪刀、塑膠拖鞋、老字號包裝盒與各式餐具。在她的眾多尋寶收穫中,最能展現這種極致狂熱的莫 過於超過眾多老式保溫熱水瓶,當中包括經典的香港本土 品牌駱駝牌。她深深著迷於早期熱水瓶上手工繪製的花色、 細緻的噴漆工藝。除了五金與塑膠雜貨,她也特別珍視六、 七十年代的塑膠「煮飯仔」兒童玩具。她感嘆,在機器大量生 產前,師傅們手工打磨的玩具邊緣極為光滑,絕不「𠝹手」, 這份對微小細節的講究,完美展現了當年匠人對日常工藝的執著與堅持。
Treasuring Every Artifact
除了講求歷史實證,她對待藏品也絕不盲目囤積,堅持每一件帶回家的物件都必須被真心喜愛,並且能融入日常使用。 「如果你買了喜歡的水壺回家,卻不看、不用,我會覺得它很慘。」聽見這番話,筆者打趣地作了個比喻:這宛如電影《Toy Story》的情節,玩具苦等了幾十年才終於盼到主人,若帶回家後只換來冷落,對物件而言實在太委屈了。Miyuki 聽罷笑著點頭:「對!所以我只帶我真正珍惜的物品回家。」

為了將這些收藏的溫度記錄下來,Miyuki 親自包辦拍攝與採訪,先出版了日文著作《香港百貨》,後來翻譯成中文版本。 這本書不僅是一本器物圖鑑,更是一部搶救回來的口述歷史。 書中詳細記錄了她親自走訪聯昌金屬製品廠等現存老字號工廠的見聞,並將那些八、九十歲老工匠的心血故事公諸於世。 透過她的鏡頭與文字,讀者能看見香港製造背後的時代大局。 例如,她在摩羅街尋獲的「粵東磁廠」瓷器,正是韓戰禁運時期,美國高級百貨轉向香港尋找替代工藝的歷史產物。「那個年代的香港,很容易做出融合全世界的設計。」
Documenting Craftsmanship

《香港百貨》出版後,獲得了意想不到的迴響。讓她最感動的, 是看到藏品能跨越世代產生共鳴:「有讀者跟我說,婆婆、媽媽和小朋友三代同堂一起看這本書。婆婆指著書說以前用過這個,小朋友也因此認識了這段歷史,這讓我覺得很有意義。」 同時,許多移居英國、加拿大與澳洲的香港人,也將這本書視為珍貴的回憶載體帶到海外。面對近年來香港老店頻頻結業、城市面貌不斷變遷,Miyuki 的心態卻顯得通透,甚至對時下「結業前最後一天才去排隊打卡」的風氣感到不以為然。「我不喜歡在店舖快結束前才去湊熱鬧。現在一說哪天結業,大家就蜂擁而至,搞得像個節日一樣。」她語帶惋惜地懷念起已結業的灣仔雙喜樓與龍門大酒樓,「那裡保持著七十年代的感受, 我以前平時就很喜歡去那裡吃叉燒、感受那個氛圍。」城市的建築或許會改變,但 Miyuki 依然堅持以自己的方式愛著香港。 「我會繼續體驗香港人的生活,尋找我喜歡的本地事物和食物。 不管走到哪裡,香港人對生活的那份習慣和精神是不會變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