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隻自 1954 年以來就不斷從海中崛起、在東京街頭肆虐的輻射恐龍,其全球知名度甚至遠遠超過了許多國家的領導人或頂級運動員。 像大多數 1954 年後出生的西方人一樣,許多人先知道哥斯拉這個怪獸的名字,然後才聽過日本這個國家。
從流行次文化到名導們的繆思
長久以來,哥斯拉雖然受歡迎程度堪比哈利波特、蝙蝠俠或占士邦,但牠卻一直缺乏一種「權威性」。 在傳統影評人眼中,牠是穿著橡膠皮套的 B 級片怪獸,是玩具店裡的暢銷商品,但絕不是能登上康城影展或奧斯卡殿堂的嚴肅藝術。

然而,歷史上總有一些大師能看透這隻怪獸背後的文化創傷。馬田史高西斯(Martin Scorsese)曾稱讚 1954 年原版電影的導演本多豬四郎是一位「傑出的藝術家」,並坦言這部電影縈繞在他年輕的腦海中。 日本恐怖片大師黑澤清更認為這部電影是探討國家創傷的早期警示。 但這一切的學術探討,都未能真正將哥斯拉推向主流電影的最高殿堂,直到 2023 年《哥斯拉-1.0》(Godzilla Minus One)的橫空出世。
無論過去的哥斯拉電影是天才之作還是爛作,它們都未能預料到《哥斯拉-1.0》的空前成功。 它不僅打破紀錄,成為美國影史上票房最高的日文電影,更完成了一項幾乎不可能的任務:它獲得了五位奧斯卡最佳導演獎得主的盛讚! Steven Spielberg 聲稱自己看了至少三遍,James Cameron 甚至表示願意執導續集,而 Christopher Nolan、Guillermo del Toro 和奉俊昊也紛紛表達了對這部電影的喜愛。 湯告魯斯(Tom Cruise)更直接用「完美」來形容它。

最終,由山崎貴編劇兼導演的《哥斯拉-1.0》,為該系列贏得了 70 年來首個奧斯卡視覺效果獎。 它之所以能引發如此巨大的共鳴,是因為它恰如其分地體現了精神內核與視覺奇觀之間的完美平衡,將戰後日本的絕望感與怪獸帶來的恐懼刻畫得入木三分。
《哥斯拉-0》的殘酷美學與對銀座的無限執念
由於前作的巨大成功,即將上映的《哥斯拉-0》(Godzilla Minus Zero)肩負著難以想像的期望。 作為日本首部為 IMAX 拍攝的電影,它在視覺上帶來了更強烈的壓迫感。 山崎貴在續集中選擇更為殘酷的敘事路線。

與荷里活大片中那種雖然死傷慘重、但總有英雄在最後一刻拯救主角的冷血殺戮不同,《哥斯拉-0》瀰漫著一種宿命般的厄運。 一對母子在房屋倒塌時發出淒厲的慘叫,卻沒有迎來奇蹟般的救援。 這種對人類脆弱的真實描寫,令人不寒而慄。

而提到哥斯拉,又怎能不提它那充滿黑色幽默的「地標破壞史」。哥斯拉對東京銀座地區似乎有著某種不可理喻的執念。 1954 年牠摧毀了日劇場,1984 年又摧毀了原址重建的有樂町大廈。 著名的和光鐘樓更是在初代電影、1995 年的《哥斯拉大戰戴斯特洛伊亞》、2016 年的《新哥斯拉》以及《哥斯拉-1.0》中被反覆撕成碎片。 在《哥斯拉-0》中,銀座再次淪為戰場。 久而久之,人們不禁會疑惑,究竟是什麼讓哥斯拉一次又一次地回到這片區域?是動物本能?還是純屬巧合?抑或是對這裡光鮮亮麗的消費主義有著刻骨的仇恨?


在這種虛構的苦難與視覺奇觀下,日本卻藉此轉化為龐大經濟利益。儘管銀座在銀幕上被反覆夷為平地,但在現實中,銀座的店鋪正熱賣著「被哥斯拉襲擊的和光鐘樓」造型聖誕蛋糕; 有樂町的鐘樓會定時升起哥斯拉木偶報時; 旁邊的東寶商店更是塞滿了瘋狂搶購周邊商品的遊客。
我們對哥斯拉的著迷,或許正源於這種矛盾:我們在戲院裡享受著牠摧毀城市的恐怖奇觀,走出戲院後,又心甘情願地將這隻縮小版的怪獸當作流行玩物買回家。
原文轉自《GQ》美國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