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May 2026

「誠實男裝」時代來臨——為何突然之間男人們都在渴望着「好衣服」⋯⋯?

近年來,男裝界最受追捧的單品,往往是那些極致精良的衣服——卻幾乎不是出自傳統大牌奢侈品牌之手。時尚正悄然步入一個被稱為「誠實男裝」(Honest Menswear) 的時代,人們渴望回歸本質,反轉向低調卻工藝精湛的設計。於是,一眾來自世界各地、名不經傳的品牌,選擇專注於男裝的本質,以一針一線地做最簡單卻最難的事:做男人真正想要穿著的 「好衣服」。


人們想要好衣服。

這句話聽起來簡單,在當下這個時代卻變得格外真切。怎樣才稱得上「好衣服」? 這個問題, 不禁讓人反覆在腦中盤旋,我想起了去年 6 月份在 Dries Van Noten 2026 春夏男裝展。

PARIS, FRANCE – JUNE 26: A model walks the runway during the Dries Van Noten Ready to Wear Spring/Summer 2026 fashion show as part of the Paris Menswear Fashion Week on June 26, 2025 in Paris, France. (Photo by Victor VIRGILE/Gamma-Rapho via Getty Images)

在時裝展結束時,設計師 Julian Klausner 出來鞠躬致意,當時全場起立鼓掌,掌聲更是持續了好一陣子。它並非例行公事式的禮貌的鼓掌,而是一種帶着如釋重負的情緒——彷彿在說:「終於,有人讓我們再次感受到衣服本身的力量。」那一季,正正在一個原始、無裝飾的混凝土車庫中舉行,伴隨 Lou Reed 的《Perfect Day》背景音樂輕輕迴盪,模特兒身上的衣服是唯一的主角。

他們有些穿著歌劇外套搭配 biker shorts、或是船領上衣混搭西裝外套,有的則透過針織內衣 (pointelle thermals) 層疊出輕盈卻精準的混搭造型。沒有喧賓奪主的場地設置,也沒有複雜的概念敘事,單憑面料的層次、顏色的微妙調和、輪廓的鬆弛與準確征服人心,讓人真切地感覺到:這就是「好衣服」——沒有噱頭,更是經得起近看、觸摸、想穿著的作品。在那之前,我似乎很久沒有看到人們為「衣服本身」而激動。那一刻我意識到,真正的奢華的定義,或許已經悄然改變。

When Clothes Take Centrestage

已故文化評論家 Mark Fisher 曾在他的著作中指出,21 世紀尚未真正孕育出足以代表自身的文化形式——當未來想像逐漸收縮,創作只能在既有檔案中尋找安全位置——那人們最終得到的?只會是熟悉卻缺乏突破的作品。

Auralee Spring Summer 2026

時尚界的處境如此驚人地相似。眼看當下,模仿與回溯已成為時尚界的主要創作模式,創新卻變得相對匱乏。當我們回望過去——70 年代有鮮明的剪裁與搖滾精神、80 年代有權力套裝與誇張輪廓、90 年代則有極簡主義與解構思潮,每個年代似乎都能用少數關鍵詞概括其精神面貌。然而進入 21 世紀第二個「十年」之後,男裝似乎難以被一、兩個詞彙去定義,不論是街頭與高端融合、復古廓形輪番回歸,或是各種昔日檔案再版等;至於秀場上,為了吸引目光,我們見證品牌依靠更巨大的裝置、更戲劇化的造型,當人們追逐的往往是「甚麼才夠 cool」,至於衣服本身反而變成了一個次要的載體。

但過去十年,男裝舞台從來不缺少代表性,隨着街頭文化大舉走入高端市場,logo 成為了身份象徵,限量、聯名系列層出不窮,變相炒作、話題性、稀有性成為了流量密碼,人們追求在社 群媒體上的病毒式傳播,而無間斷的 micro-trends 與 -core 美學主導了一切的注意力⋯⋯在這個過程中,人們似乎集體遺忘了:一件衣服最根本的價值。

那麼,在今天這個男裝世界裡,「真正奢華」究竟意味著甚麼?


Reconsidering Luxury

人們想要好衣服, 人們渴望擁有好衣服。

或許正因如此,男裝近年明顯陷入一個介乎「酷」與「實穿」拉鋸的局面,直到後來經歷疫情與經濟不確定的接連衝擊,讓不少男人們逐漸醒悟:我需要能穿十年、洗一百次仍不變形的上衣,而不是只能穿一次且華而不實的設計,或那些話題性的爆款。它回應了當下時代的真實需求,也為「好衣服」現象奠定了土壤。

近年,不難發現男士們開始穿更為低調,不那麼關心外觀上的「時尚性」,而是轉向重新談論衣服本身,無關他們不再渴望創意,而是他們在高度資訊化與高度複製化的時代裏,選擇了一種更務實的奢華。

另一令人熱切感受到「回到衣服」的狂熱,是在一場實實在在的 Sample Sale 特賣會。The Row 的年度 Sample Sale 就是最鮮活的例子,這場原本低調的清倉活動去年秋季於紐約舉行,卻意外演變成一場在網上被瘋傳的時尚議題,原因是:人們竟願意排隊數小時,只為求買到「好衣服」。

The Row Spring 2026

The Row 由 Mary-Kate Olsen 和 Ashley Olsen 共同創辦,有趣的是,品牌初衷同樣源於對「好衣服」的執著追求。因為市面上找不到一件完美的白 T-shirt,於是選擇動手自己做。品牌名稱取自英國倫敦的著名Savile Row,秉承其精神,一直透過頂級面料與精準剪裁,將基礎單品打造為經得起時間考驗的奢華服飾,創造出不退流行的經典。

撫心自問,你上一次為了買衣服要排隊的時候是何時?這場特賣會完美體現「好衣服」的力量,它證明當極簡與質感成為一種共識,人們確實會為那「看不見的細節」展現出驚人熱情,因為他們知道,這是一輩子的投資。這種集體狂熱也是對「好衣服」最純粹的肯定,畢竟在社交媒體疲勞的時代,它提醒我們,真實的觸感與穿著體驗,永遠勝於一切濾鏡。

如果過去的「奢華」意義是強調炫耀、罕有、身份;今天的奢華則更接近內在、耐用與獨特性。一件剪裁精湛的西裝外套,可以在不同年份、場合被反覆穿著;一件高品質針織衫,在多次洗滌後仍然保有形體。這種穩定性,成為對抗過度更新、追逐潮流的一種新姿態。


Craft Over Hype

如今,時尚界充斥着「luxury is dead」或至少「岌岌可危」的論調。自去年以來,各大奢侈巨頭接連公布驚人虧損,我們也見證創意總監的全面更迭,試圖以新名字、新敘事來扭轉頹勢,各種高調變動成為業界焦點。然而,在鎂光燈以外,一股更靜謐的力量正悄然崛起。

從那些時尚界流行的品牌走勢中清晰可見——The Row 以 IYKYK 的低調奢華走紅;Lemaire 將巴黎式的克制與東方輪廓融合成日常優雅;而男裝界中,像 Our Legacy 、Studio Nicholson 的崛起,也同樣建立在其材質與輪廓的精準調整上,還有近來 Auralee 、ssstein、Mfpen、A.Presse 以及 Evan Kinori 等被視為 “Honest Menswear” 的品牌,也正透過面料與比例的微妙變化贏得了一眾擁護者青睞走到國際。

這些品牌往往有一個共同點:它們從不試圖創造強烈的視覺震撼,而是專注於布料、剪裁與穿著感,每一道細節都像是經過反覆衡量後的結果。其設計往往克制,用色低調,輪廓雖然熟悉卻不乏各種巧思微調。儘管絕大部分人很難在社群媒體的縮圖上被它們吸引眼球,但你卻會在實際穿上之後理解其價值。

人們想要好衣服,設計師以最樸實的方式回應這份渴望。

最近,我在 Threads 上刷到不少人在熱烈討論 ssstein 的外套——尤其是那些標誌性的立領羊皮外套(常常一上架就 sold out),尤其關注的是它如何透過面料、做工與細節,把一件產品做到極致,並為此感到著迷。這個由日本設計師淺川喜一朗 (KiichiroAsakawa) 於2016年創立的品牌,卻從未靠宣傳,而是純粹靠產品本身的質感與穿著體驗贏得擁護,近季更衝出日本,登上了巴黎時裝周殿堂。

淺川在接受 GQ Hong Kong 訪問中,談到了這股趨勢:「我們正進入一個追求『只有自己真正懂得』的奢侈的時代。而在他眼中對「好衣服」的理解,他說:「擁有美麗的布料、出色的結構與強烈的輪廓是『好衣服』的基本條件。但除此之外,我認為真正好的服裝,是這些元素被小心平衡,並在細節中融入一、兩個微妙的精緻處理,讓作品產生層次與深度。」他續說:「當一件服裝是以對身體與衣物關係的精準且深思熟慮的理解來設計時,穿上它的那一刻,你就能真正感受到那份不同。」

另一邊廂,來自美國的 Evan Kinori 以「慢工藝」詮釋好衣服。他在工作室親手把關一切,從布料到小批量生產,堅持“slow clothes”的理念:有意設計、稀量生產、旨在永遠穿著的衣服。Evan Kinori 偏好天然材質,如未染色犛牛毛、天然染亞麻與有機棉,做出能穿十年、越穿越有個性的單品。

Photo courtesy of Evan Kinori


在快時尚氾濫的時代,Evan Kinori 早選擇以小批量生產,卻培養出全球忠實擁躉,他曾在接受 GQ 的訪問,談到開店的初衷與關於“honest clothes”的理念,他說:「我在尋找一種感覺,然後試圖表達那種感覺(I’m looking for a feeling, and then I’m trying to express that feeling.) 」,當中強調了衣服的真實力量,來自誠實的製作與材質,而 非科技感空間或誇張展示,真正的奢華往往藏在低調、觸感與持久的陪伴裡,像他的設計一樣,quiet but special。

NEW YORK, NY – MAY 19: Clothing and shoes displayed at the Evan Kinori show at JDJ Gallery in Manhattan. (Photo by Makeda Sandford for The Washington Post via Getty Images)

然而,這股「好衣服」的浪潮也衍生另一個問題。當越來越多品牌主打質感、克制、面料至上,是否又正落入另一種「公式」?時尚評論人 Vanessa Friedman 曾稱讚近季那些最成功的系列,往往都「明確聚焦於服裝本身」,但另一評論人 Cathy Horyn 則提出,這是將無聊工業化(industrialized boredom) 的行為,暗示保守主義的「溫文爾雅」可能會扼殺時尚本身的冒險精神。

The Quiet Uniform

這種張力,或許正是當下時尚界最真實的寫照。

最初談論「好衣服」時,我立刻想起了英國品牌 Toogood。其品牌名稱幾乎直白地宣告:我們只做「好」的東西。而某種程度上,它們更稱得上「好衣服」的先行者,因為早在十多年前,當大多數市場仍在追逐明 顯的趨勢與標誌時,Toogood 已經在做鬆弛感,具兼功能性與藝術風格輪廓的衣服。它們的外套像工作服,卻帶著雕塑感;布料樸素,卻有精準結構與細節。那時候,這種設計仍被視為小眾甚至過於安靜。

倫敦獨立品牌 Toogood 早前宣布 2026 春夏將是品牌最後一季成衣,令人婉惜。

令人感到婉惜的是,在執筆之際,Toogood 在自己的社交平台宣布正式結束品牌衣服系列的運作,2026 春夏會是最後一季。某程度上,這也反映出一個殘酷現實:當「好衣服」成為主流語言,即使是最早說這 種語言的人,也未必一定能在商業上存活。畢竟,當品牌規模有限、 成本高昂,而極簡設計又容易被借鑑與複製,小型獨立品牌的生存空間便被壓縮。「好衣服」的盛行令人欣慰,也令人不安。欣慰的是,消 費者終於重新重視剪裁與面料,而非喧嘩;不安的是,當極簡與質感成為主流,創新是否意味再次被推遲?

這種矛盾提醒我們,必須區分兩件事:衣服與時尚。

時尚本質上關於情感與觀念。已故設計師 Alexander McQueen 曾說, 他希望觀眾感到震撼或不適,而非平淡滿足,因為那種情緒衝擊,構成了時尚作為文化實驗場的意義,它能引發人們思考和感受。相比之 下,這些追求着「好衣服」的品牌並不尋求震撼,它更接近秩序與穩定,但是否等於保守呢? 或許未必。

在近來的「好衣服」浪潮中,我在網上意外發現了一個品牌: Townwear。它是一個神秘卻極具吸引力的存在,幾乎沒有人知道品牌的資訊,包括背後的設計師是誰,也不知道品牌到底來自哪裡。打開官網——沒有起源故事、沒有創辦人自述、沒有靈感板,只有一張張將衣服當作「雕塑」的產品照,也沒有模特兒示範穿上身的例子,只將衣服「活生生」地呈現。這種徹底拒絕解釋的態度像是一種對抗主流的前衞態度,同樣吸引一眾追求好衣服的人買單。

Townwear 將焦點放在日常襯衫與針織衫上(這讓我想起了 The Row 初期的運作),有一種熟悉的「制服感」,結構、手感、布料貼身的感覺,均被視為設計的一部分。目前,品牌只專注五到六款單品,從美利奴 羊毛衫、可翻轉的棉質恤衫、2-in-1 層疊針織衫等⋯⋯,它內裏與外觀同樣講究,許多單品完全可翻轉或雙面設計,其美學介於運動風與精緻之間,復古卻又富有當代氣息。有趣的顏色組合、巧妙的分層結構, 足以可見品牌對細節的明顯癡迷,其目標似乎是做出能承載記憶、越穿越好的衣服,像從長輩那裏繼承而來,而不是新買的。

事實證明,真正的創新有時並非來自輪廓的顛覆改動,而是來自那些毫米級的調整。當比例更精準,當布料更細緻,當穿著體驗更成熟, 那種改變或許不張揚,仍能令人留下深刻印象。

我們仍然需要冒險——因為如果所有品牌最終都在製作高質感的毛衣與完美的恤衫,時尚將失去它作為推進文化的本質。「好衣服」不應成為終點,而是作為起點,尤其是創新顯得困難的年代,「好衣服」更像是解藥,梳理人們對當今時尚的焦慮,同時引領我們思考未來奢華的意義,再次重新出發。

男士們仍然想被時尚所啟發,但當今前提是:請設計師們先提供「好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