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ca joins 成立於 2013 年,曲風融合爵士、獨立搖滾與後搖滾等,常被形容為「溫柔頹廢」和「浪漫」風格的代表人物,歌詞內容聚焦都會生活與情感中的迷惘與無力感,將傷心情緒化為極致的頹廢美學。其中〈浴室〉的歌詞「終於忘記你的時候,你出現在我的夢裏」,相信即使不熟悉這支樂隊的人,也總會聽過。
然而,和他們訪談後才發覺他們從未刻意定義自己,甚至一開始對這些標籤感到反感。樂隊直言,歌詞並非全是他們的親身經歷:「我們的音樂向來不是那麼風格導向,但華語聽眾總習慣先從歌詞來界定音樂性。這在西方、日本甚至 K-pop 都不太會發生。有一段時間,我會覺得不用把我們想得太偉大,也不用想太多。但後來我們認為,如果大家聽我們的歌與歌詞能產生記憶連結,那還是很棒的事情。歌詞中的頹廢只是我們的一部分,而不是全部。」
的而且確,整個訪談過程中,deca joins 展現出與他們音樂形象截然不同的正面能量。當被問及歌詞中那些抑鬱頹喪的經歷時,他們直言樂隊成員其實都是比較樂觀的人,甚至在思考人生方面有點「呆呆的」。那麼,為什麼最後會形成這樣的風格?很大程度上與他們最初接觸創作的歷程,以及喜歡的音樂有關。他們形容那是「打開創作窗口」的起點,然後沿著這條路徑,慢慢走到更好的地方。
至於那些比較頹廢的歌詞或場景,基本上都來自身邊朋友的經驗。只是他們擅長以較有美感的方式將其表達出來,他們視這些為生活中自然出現的一部分,並非刻意營造的悲傷。透過音樂,deca joins 成為這些故事的傳遞者,而非當事人。他們不消費痛苦,也不販賣憂鬱,只是用自己擅長的方式,替那些說不出口的心情,找到一個可以安放的旋律。這或許就是為什麼,他們的音樂能如此溫柔地觸動人心。

今年三月,deca joins 繼《浴室》後,時隔九年推出第二張專輯《在這裡停一下》。成員們坦言,專輯名稱更像一個命題,沒有標準答案。專輯中許多想法,是這幾年來的沉澱與對自己的提醒:「這張專輯的核心是——我覺得這樣就足夠了,不用不安。我們其實都是很容易不安的人,即使身為創作者,也常常有這些疑惑,會想和別人比較、覺得自己不足、莫名其妙把自己縮得很小。但我覺得這也是一種學習的過程。當你把自己縮到極致小或者推到一個盡頭時,才會知道自己最極端的模樣是什麼。」


音樂上,deca joins 在《在這裡停一下》也做出了新的突破。一向以溫柔曲風見稱的他們,這次加入了〈萬有引力〉、〈絕對的平衡〉等節奏感強烈的歌曲,演唱會上更為觀眾帶來一段極具張力的 Band Sound 演出。而這並不是勉強做出來的轉變,而是很自然發生的:「這類型的音樂本來就是我們喜歡的,也一直想嘗試,而且能很好地帶動觀眾的情緒。」
從低吟到爆發,從靜謐到躁動,deca joins 沒有刻意撕掉「溫柔頹廢」的標籤,而是讓音樂長出自己的另一面。那些強烈的節奏與厚實的器樂編排,並非為了證明什麼,更像是他們在探索中,發現自己也能這樣用力地、痛快地表達。這份自然與真誠,讓新作依然保有 deca joins 獨有的溫度。
他們形容,《在這裡停一下》像是一個「解封印」的過程,同時也是「被外界眼光影響」下的產物。回首《浴室》時期,那時他們沒有任何包袱,也沒有外界對他們的想像與期待。雖然樂理與技術不如現在成熟,但正因如此,才孕育出那個階段獨有的、無法複製的能量。那種初生之犢的莽撞與直覺,是時間無法倒流的青春印記。而到了《在這裡停一下》,deca joins 學會了與外界的聲音共處,也學會了在眾多標籤與定義中,找回自己的節奏。他們不再急著證明什麼,也不再害怕被誤解。這張專輯不是對過去的告別,也不是對未來的宣示,而是再一次誠實地當下紀錄——記錄他們如何從不安中站穩,如何在比較與自我懷疑之間,慢慢地把自己放大回來。

就我個人而言,deca joins 最打動我的,始終是那份默契與對初衷的堅持。他們表示:「面對音樂時,那種全神貫注、失去時間感的感覺,到現在還是一樣的。」而當被問及最喜歡的音樂人時,四位成員不約而同地回答 Radiohead——或許,這正是他們音樂風格的根源,也是他們彼此間無需言語的默契所在。
有趣的是,當許多樂隊渴望站上更大的舞台,deca joins 卻坦言更享受小場地的親密感:「這幾天在香港的演出,讓我們找回剛開始在小舞台表演的感覺。那樣的距離能拉近我們與觀眾的連結,也讓我們感受到濃濃的人情味。」對他們而言,小場地反而能清楚看見台下每一張臉、每一個細微的反應。演出不再是單向的表演,而是一場彼此參與的對話。
正是這份對「連結」的重視,讓 deca joins 的音樂始終帶有一種親密的質地。他們不急於征服更大的場地,而是專注於每一次與聽眾之間的真實交流。在這個越來越講求數據與規模的時代,他們選擇了「停下來」——回到音樂最原初的樣子。而這一切,都在 deca joins 的音樂裡靜靜流動,溫柔地,接住每一個也在生活中尋找片刻停頓的我們。

Photo Courtesy of deca joins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