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 July 2026

你有想過在 IWC 錶或哈利電單車上紋身嗎?專訪金屬雕刻師 Carlos Koo

說起古天祥(Carlos Koo)這名字,第一時間你可能勾不起任何印象;但當你一見到那張混血輪廓的臉,便會恍然大悟:「哦!就是 TVB 那位『御用鬼佬』演員及模特兒。」但其實鏡頭以外的 Carlos 還有一個更有趣的身份——他原來是香港極少數的金屬雕刻師。從 Harley Davidson 電單車的車身,到 IWC、Jaeger-LeCoultre、Panerai 及 Omega 等錶盤上的微雕世界,他每件作品平均花費二、三百小時,以手工鑿刻出機器無法複製的刀痕與溫度。十年前,他因為找不到人為自己的愛車雕刻,索性自學動手;十年後,他以藝術家身份走出香港。

在香港這座習慣以效率丈量價值的城市裡,古天祥(Carlos Koo)的存在顯得有些「逆行」。他的工作不追求速度,甚至刻意與時間對抗——一面錶盤動輒數百小時的純手工雕刻,近乎一種浪漫而固執的工作。但若將時間軸往回拉,這份對手工金屬雕刻的執迷,其實源自一段極其個人的起點:一輛 Harley-Davidson 電單車。

十多年前,仍以演員與模特兒身份活躍的他,因為想為其 Harley-Davidson 愛驅雕刻卻找不到合適的雕刻師傅,決定親自操刀,為愛車刻上紋樣。「求人不如求己吧。」這個近乎衝動的決定,後來演變成一條無人指引的職業道路。香港缺乏相關金屬雕刻工藝土壤,外國師傅昂貴且難以溝通,他索性把限制轉化為動力,透過觀看網上的影片自學,動手先把自己的車做好,雕刻得還算漂亮,然後把車騎出去給朋友們看,之後訂單就開始來了,憑着這門原本只是兼職的手藝,逐漸闖出了一條孤獨的金屬雕刻師之路。

這種轉變並非單純的職業轉型,而更像一次性格的剖面顯影。鎂光燈下的他,與顯微鏡前的他,構成鮮明對照。前者外放、流動、充滿即時反應;後者內斂、專注、幾近靜止。他形容雕刻時的狀態如同冥想,「拿起雕刻刀時,這個世界發生甚麼事都不管」,與他騎電單車時的極致專注如出一轍。

然而,真正讓他意識到自身局限的,是一次遠赴峇里島的短暫拜師經歷。此前兩年,他完全依賴 YouTube 網絡短片自學,在大膽試錯中反覆摸索,卻從未真正見過大師級作品。直到踏入 I Dewa Saputra 位於峇里的工作室,看到那些被光線吞吐的雕刻曲面,他才第一次直面自己與真正專業雕刻師的差距。「那一刻,你就知道大人和小朋友的分別在哪裡。」那種震撼並非挫敗,而是一種被校準的清醒——原來技藝不只是技巧,更是角度、力度與節奏的精密協調。當一位師傅親手修正你的姿勢,那一刻的領悟,比任何線上教學都來得直接而殘酷。

技術上的突破,也伴隨著工具的改革。從電單車雕刻過渡到腕錶領域,他不得不放棄熟悉的鎚擊方式,轉而使用氣動手持工具與高倍顯微鏡。「兩套工具真的相差很遠,電單車雕刻講求力量與節奏,而腕錶雕刻則進入微觀世界,依賴震動頻率與極致穩定。」那支如筆般的 handpiece 取代了鎚子的節拍,讓雕刻從「敲擊」轉為「呼吸」。某程度上,這也象徵他創作心境的轉變——從外在力量,走向內在控制。

當技藝逐漸成熟,他面對的問題不再是「如何雕」,而是「為何仍要用手工雕」。在鐳射與機械雕刻已能達至近乎完美的今天,純手工顯得既低效又昂貴。但他給出的答案,帶著一點坦率的矛盾:「那是一種優越感來的。這種優越感指的並非是炫耀,而是一種對不可複製性的擇善固執。機器可以複製圖案,卻無法複製人手在每一次下刀時的微妙偏差;而正是那些細微的不完美,構成了作品的溫度與性格。」

在美學語言上,古天祥的多重文化背景——西班牙與中國血統、巴拿馬出生——讓文化融合成為一種本能。從日式鏨雕的浮雕技法,到西方卷草紋的流動線條,再到中國古代紋樣的歷史厚度,他將這些元素重新編排,形成一種帶有波動感的視覺節奏。那不是拼貼,而更像化學反應:當不同文化在金屬表面相遇,產生的是新的語法,而非簡單的並置。

有趣的是,這種跨界不僅停留在風格層面,也延伸至創作方法。他曾嘗試借助 AI 生成圖案,卻最終放棄。「AI 給出的東西太簡單,或者太 old school。AI 缺乏的不是技術,而是那種難以言喻的意境」。於是,他回到最原始的方式,親手畫草圖,讓風格從內部生長。

這種對自我風格的執著,也在他與電影視覺特效大師黃宏達的合作中得到放大。一次關於畫框的對話,意外打開了新的創作維度:畫框不再只是附屬,而成為作品敘事的一部分。這種由數碼視覺思維反向影響傳統工藝的過程,讓他的作品產生更強的整體性,也讓金屬雕刻不再局限於物件表面,而進入空間與結構的層次。

多年之後,現在回望那一切事情的源頭——那輛「膽粗粗」親自雕刻的 Harley-Davidson,他的語氣帶著一種近乎不可思議的溫柔。那不只是他的第一件作品,更像一個尚未被定義的自己。從單純於疫情期間想找一份兼職,到如今以雕刻藝術家的身份踏上國際藝術舞台,這段路徑並不符合任何既定模板。也正因如此,他將最重要的兩個信念說得格外直接:不放棄,以及不害怕走一條沒人走過的路。

在香港這樣高度競爭的城市,這種選擇帶有某種冒險性。他沒有前人可以模仿,也沒有市場可以依附,只能不斷自我驗證、自我修正。這種孤獨,與他創作時的靜默狀態形成呼應——外在沒有參照,內在便成為唯一的尺度。

而當身份延伸至父親,這條路又多了一層現實重量。他不強求兒子繼承技藝,卻希望傳承那種「把事情做到最好」的精神。這種選擇,某程度上與他的創作理念一致:形式可以改變,但核心價值必須被保留。

或許,古天祥的故事之所以動人,不在於他從演員轉型為金屬雕刻師,而在於他如何在兩種看似對立的世界中,找到一種平衡的節奏。一邊是速度、曝光與即時反應;另一邊是時間、耐性與無聲專注。他沒有捨棄任何一端,而是讓它們在金屬的紋理中共存。

最終,那些刻在腕錶或銅板上的紋路,不只是裝飾,而是一種時間的證明——證明在機器可以完成一切的年代,仍然有人選擇用雙手,慢慢地,把自己刻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