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眼香港的古著市場，還有一個沒法忽視的存在——Midwest 美華氏。走進 Midwest，你會因它的規模而感到震撼——那不是一間小店，而是一座古著的迷宮。衣服從地板延伸到天花板，工裝、牛仔、夏威夷襯衫、皮靴、帽子，幾乎你能想到的品項，這裡都有。而站在這座迷宮中間的店長阿海，看起來就像一個習慣了被時間包圍的人。
從中轉站到古著王國
Midwest 的起點，出乎意料地不像一間店。九十年代初期，他們做的只是美國古著的中轉生意——衣服從美國運來香港，再轉運到世界各地。那時候香港正跟隨日本的古著熱潮，市場悄悄起了變化。門口堆著一袋袋壓縮包，路過的人誤以為是賣衣服的，問著問著，他們索性打開來試賣，結果發現真的有人願意掏錢。於是，一間店就這麼誕生了。Midwest 這個名字來得簡單直接——當時取貨的廠房叫 Midwest，他們直接拿來用並音譯成了「美華氏」，既接地氣，又帶點老香港的親切感。「Midwest 一開始很難說是不是香港最老的古著店，但應該算是最早的一批。」阿海回憶道。
如果要用一句話形容現在的 Midwest，大概就是阿海所說的：「我們想做到像一間百貨公司，一間古著百貨公司。」不是每個人都適合全身古著，但如果有人想從一件T恤開始嘗試呢？如果有人只想買一頂帽子呢？阿海的想法很純粹——讓任何人都能在這裡找到屬於自己的入口。「不是叫你全身都配成一樣的，你進來慢慢開始接觸，可能由一兩樣東西開始，慢慢開始接觸。其實一開始接觸，很難說要穿得全身都是古著，一般人比較難接受，可能由小物件、單品開始。」這種「一站式」的設計，讓 Midwest 不單是一個賣衣服的地方，更像一個讓人願意留下來慢慢逛的空間。
美國古著與它的時代
阿海對古著的判斷，從來不只看款式或價錢。對他來說，古著與美國歷史是拆不開的。Midwest 做的，就是將這段美國歷史帶到香港。店裡的貨大多來自德州，店內的空間設計也盡量還原美式復古的感覺：大量木材、復古家具、牛仔靴與牛仔帽，讓人一走進來就有一種置身外國的錯覺。阿海回憶起，曾經有從德州來的客人走進店裡，愣了一秒，然後脫口而出：「哇，感覺就像回到家一樣。」得到這樣的回應似乎讓阿海心中也充滿了欣慰與滿足。
而古著對整個時裝產業的價值，當然也不只是「舊衣服」那麼簡單。對阿海來說「古著其實是現代時裝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做牛仔褲的人要研究不同的洗水，必須拿古著作參考，因為每一條牛仔褲的褪色與磨損，都是時間和身體一起創造出來的，根本複製不來。所以時裝設計的學生、品牌的買手，都會來這裡找靈感。古著記錄了衣服從工裝演變成時裝的完整過程，「這些對時裝發展來說有很大幫助。」
Remake與潮流的輪迴
其實 Remake 的誕生，一開始只是出於很現實的原因。十多年前，從美國運回來的衣服尺寸普遍偏大，因為以前的美國人身材比較高大，但那時候香港流行窄身剪裁，衣服穿起來不合身。「衣服其實很漂亮，狀況很好，材料也很好，純粹因為尺寸原因穿不了，所以比較難賣。」於是他們開始動手改，把衣服改小，讓它們更適合亞洲人的身形。這是一種順應，也是一種轉化——當舊物無法被直接承接時，與其讓它們繼續等待，不如主動為它們創造新的可能。現在 Remake 已經成了 Midwest 的一大特色，也是他們跟其他古著店最明顯不一樣的地方。
聊完了 Remake，阿海的話鋒一轉，又提到了一個他觀察了很久的變化。以前他們會進很多厚衣服，因為香港曾經有像樣的冬天。但現在天氣越來越熱，冬天越來越短，厚衣服的比例也從曾經的三成至五成，逐漸縮減。皮衣也進得少了，因為穿得上的時間實在太短。這些細微的調整，或許是氣候變遷在古著店裡最誠實的投射——當季節的界線變得模糊，舊物也必須跟著重新適應。那些厚重的外套和皮衣，依然承載著它們的歷史，只是它們的舞臺正在慢慢縮小，而 Midwest 的選擇，是讓它們在沉默中等待下一個懂得欣賞的季節。
潮水的方向
古著在香港的熱度，從來不是一條平穩的直線。阿海看過九十年代的盛放，也經歷過中間的沉寂，然後看著它一點一點地甦醒、再次湧動。他形容古著的流行「通常都是一段一段的」——盛行一段時間，就會停一停，然後在某個時刻又回來，像一種週而復始的節奏。這幾年，日本的大型二手店接連進駐香港，他知道，市場確實大了，關注古著的人確實多了。但潮水來了，總會帶來一些偏執的浪。某幾款單品被推到聚光燈下，大家湧進來只問那幾個名字，沒有就轉身離開。「如果沒有，他們可能就會離開。」阿海說得很淡，沒有批判，也沒有惋惜。
他覺得潮流本身不是壞事，至少它把一些從未踏進古著世界的人推了進來。「那些人可能本身就不是買vintage 的，看到潮流盛行才開始慢慢接觸，可能之後也會接觸到其他東西。」他說，有些人進來只問那幾款熱門單品，找不到就走了；但有些人會因為那幾款單品而走進來，然後開始注意到旁邊掛著的其他衣服，開始問這是什麼年代、那是什麼布料，從此真正愛上古著。但這幾年的確有一點太過喧囂了。不過他始終相信一件事：時間會篩選，會沖刷，會把那些只是路過的人帶走，留下真正願意駐足的人。就像那些衣服一樣，能留下來的，都有它的理由。
Photo by James Mak
Recommended Articles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