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croll Less, Style More: How to Reclaim Personal Taste
早前因出差去了威尼斯一趟,原意順道拜訪 Dries Van Noten 基金會, 卻陰差陽錯地錯過了舉辦的展覽。這場展覽名稱簡短而有力「The Only True Protest is Beauty」,標題源自美國政治活動家兼歌曲創作者 Phil Ochs 在昔日寫下的一段話:「在如此醜陋的時代,唯一真正的抗議就是美。」(In such an ugly time, the only true protest is beauty.)

即使我無緣親臨展覽,但這句話卻在我腦海裏迴盪。因為在一個被演算法包圍、速食文化氾濫、一切事物都被無情包裝成消費的當下,這句話竟顯得如此切合時代,同樣如此地諷刺。
但,何謂「美」?這個簡單的問題,卻足以讓人停下思考了許久。這讓我想起了小時候美術課第一堂教的,老師在黑板上寫下的啟蒙:美,沒有標準答案。無論人們窮一生如何去試圖定義美、解構美,它終究關乎個體對世界的感知,它始終無法被公式化。
然而,你只需要打開 Instagram 十分鐘,演算法就會開始傳授你「何謂『美』」。在今天,為何「美」卻變得單一、乏味且無聊?當我們的視覺每天被 Instagram、TikTok 同質化的內容精準推送下,「美」也被演算法淪為可被複製、可被計算的爆款流量公式,我們對美的感知,是否也在這種高速運轉的「風格集體催眠」中變得空洞?
風格,是美的載體;重拾品味,或許是我們在這個審美疲勞的時代裏, 後一次屬於個體的意識無聲反抗。
為了探討這場當代男性的「審美危機」,《GQ》Hong Kong 邀請了當前時裝界具影響力的幾位創作者:將複雜時尚數據轉化為迷因的 @databutmakeitfashion 創作者 Madé Lapuerta、憑藉毒舌與直白內容出位的男裝 Podcast《Throwing Fits》主持兼博主 James Harris 與 Lawrence Schlossman,以及解構服裝結構與文化的創作者兼 Front Office 的創辦人 Ken Sakata——他們於演算法世界下誕生,卻各自透過數據、幽默、服裝結構與文化解構的多重視野,為當代男性提供了一場反演算法的風格指南。
Age of the Algorithm

近幾年我最深刻的感受是:衣服正在從「體驗」退化為一種「視覺符號」。
在滑動的手機界面裏,你幾乎不用主動搜尋,各種風格就會自行抵達。它們以數秒一段的影像出現,然後迅速被模仿、轉載,再在幾星期後被另一組更鮮明的視覺取代。這種速度改變的不只是人們買甚麼,也改變了我們如何判斷自己喜歡甚麼。
服裝品牌 Front Office 創辦人兼創作者 Ken Sakata 指出,當今網絡上存在着一種「線上衣服」(Online Clothes)的抽象現象。這些服裝被大眾評判的標準,往往建立在造型搭配、畫面呈現以及話題性之上。這些固然是有趣的特質,但問題在於,對這些衣服發表意見的大多數人,可能都不會觸碰到該衣服的實物,更不會真正購買並穿著它們。當評估服裝的方式只剩下屏幕顯示的視覺效果時,衣服在現實生活中的著用感、布料質感與體感,便被徹底忽略了。
在滑動的手機界面裏,你幾乎不用主動搜尋,風格就會自行抵達,它們以數秒一段的影像出現,然後迅速被模仿、轉載,再在幾星期後被另一組更鮮明的視覺取代。這種速度改變的不只是人們買甚麼,也改變了我們如何判斷自己喜歡甚麼。
服裝品牌 Front Office 創辦人兼創作者 Ken Sakata 指出,當今網絡上又存在着一種「線上衣服」(Online Clothes) 的抽象現象。這些服裝被大眾評判的標準,往往建立在造型搭配、畫面呈現以及話題性之上。這些固然是有趣的特質,但問題在於,對這些衣服發表意見的大多數人,可能都不會觸碰到該衣服的實物,更不會真正購買並穿著你它們。當評估服裝的方式只剩下屏幕顯示的視覺效果時,那衣服在現實生活中的著用感、布料質度與衣服的體感,便被徹底忽略了。
而這種由演算法驅動的「視覺複製貼上」,在近期的街頭造型中展露無遺。只要滑開社交媒體,便會發現越來越多男士開始熱衷一式一樣的造型,除了靜奢造型,還有近期洗版的恤衫配波褲「阿普瑞風」(Après-ski)如病毒式蔓延,正好揭示了這個同質化網路時代最核心的荒謬——當街上每個人都套用那一模一樣的「穿搭捷徑」(Styling hacks) 來彰顯自己的品味與風格時,這份宣稱「獨一無二」的個人風格,終究只是一場毫無個性的「集體撞衫」。那麼他們的風格,又能有多獨特?
A Cookie-Cutter Crisis

演算法的本質是複製與放大,它並非僅僅反映我們的偏好,還會幫助塑造我們的偏好。當某種造型在網絡上獲得流量,推薦引擎就會呈幾何級數地複製相似的視覺符號,從而製造出一種「全天下男人都在這樣穿」的 幻覺。這種視覺飽和感,正是導致當代男性產生風格迷失的罪魁禍首。

「演算法確實讓人感到焦慮,它每天都在重塑我們的視覺靈感,
讓大眾陷入一種『不跟隨就會落伍』的集體恐懼中。」
—— @databutmakeitfashion 創作者 Madé Lapuerta
時尚數據創作者 Madé 在與我們的談訪中坦言,當今演算法與 AI 已經前所未有地滲透進我們的日常生活,這包括了購物與穿著決策。「演算法確實讓人感到焦慮,它每天都在重塑我們的視覺靈感,讓大眾陷入一種『不跟隨就會落伍』的集體恐懼中。」Madé 說。
Madé 是 @databutmakeitfashion 的創作者,以數據分析和迷因拆解時尚趨勢,目的不是把人變成更有效率的消費者,而是令原本看似艱深的數字變得可以理解、可以討論,破解這種數據霸權。在高度數據化的工作背後,她真正關心的是讓更多人看見,時裝如何與社會、文化及我們周遭的世界連結。
Madé 談趨勢卻不要求人服從趨勢;她分析數字,卻不把數字視為唯一依歸,她說:「數據本身是一種是中立的工具,現代消費者其實比過去更聰明及敏銳,最關鍵的是你是否具備在演算法浪潮中『突然退後一步、選擇完全逆流行』的意識。」
如果說演算法創造了視覺幻象,男裝界長期以來的階級觀念與虛榮心,就是讓男人們陷入焦慮的推手。多年來,男裝領域總是充斥着用讚美與高深莫測的詞彙堆砌品牌價值,把它們包裝成某種高不可攀的階級門檻。


「當大家都在異口同聲地告訴你『這件東西簡直酷斃了』時,
我們覺得有必要成為那個站出來說『其實這東西爛透了』的人。」
—— 《Throwing Fits》James Harris & Lawrence Schlossman
這正是 James Harris 與 Lawrence Schlossman 當初創立《Throwing Fits》的原因。這個在全球男裝圈極具影響力的 Podcast,最核心的武器就是「不留情面的毒舌與幽默」。在 James 看來,幽默是讓大眾吞下現實的「最佳糖衣」。「當初我們在傳統媒體工作,發現大家都被廣告預算和利益關係綁架,沒人敢公開說真話。」James笑着回憶,「當大家都在異口同聲地告訴你『這件東西簡直酷斃了』的時候,我們覺得有必要成為房間裏那個站出來說『其實這東西爛透了』的人。」
談到過去幾年席捲全球的各種趨勢時,James 對於「Preppy 學院風」與「Quiet Luxury 靜奢風」的流行提出了辛辣的批判。他指出,人們聲稱「Preppy 即將回歸」已經喊了快五年,但如果它真的要回歸,早就該全面爆發了。在他看來,無論是 Quiet Luxury 還是老派白人精英(WASP)式的 Polo shirt 配樂福鞋,本質上都是一種「富人角色扮演」(LARPing as rich people)。這種試圖透過某種穿搭象徵來偽裝社會階級的行為,往往顯得極其虛妄且空洞。
同為《Throwing Fits》主持人的 Lawrence 則將這種現象歸結為對「表演性身份」(Performative Status) 的病態追求。許多男人以為只要熟記那些冷門檔案庫(Archive)、死記硬背男裝歷史的規條,就能獲得某種階級升級的快感與優越感。
所謂的「個人風格」一直以來都關乎如何巧妙地展現稀缺性——品味、資源和獨特性。「急於追求某種身份標籤,只會讓你顯得非常造作。」 Lawrence 切中要害地指出,「了解再多冷門品牌,只會讓你成為派對上最討人厭的傢伙。真正能解開品味密碼的,從來不是對外在知識的炫耀,而是對你自己的深刻認知。」
Returning to the Essence of Dress

當我們剝離了演算法的催眠與符號化的虛榮心,一個男人究竟該如何判斷一件衣服是否真正適合自己?
Ken Sakata 提出了一個相當深刻的觀點:所謂「做工精良」(Well-made) 其實是一個極其模糊且因人而異的詞彙。要建立屬於自己的評價體系, 男人首先需要進行內省,釐清「服裝在自己的現實生活中究竟扮演甚麼 角色」。對於年輕、還在嘗試不同身份認同的階段,Ken 建議不妨多購買古著或二手服裝,這不僅經濟負擔較小,更能讓人汲取幾十年前設計師的精髓;而當一個人逐漸確立了個人的品味核心後,則應該轉而支持 那些真正關心消費者滿意度的小型獨立品牌。
James 建議在被某件物品吸引時,必須停下來冷靜地反思背後的動機,施加批判性思考。同時他也笑稱,犯錯是通往正確品味的必經之路——他自己也曾無數次買下當時感覺極佳、最後卻只穿了一次就捐掉的衣服。正是這些失敗的消費經驗,訓練出了日後不再重蹈覆轍的審美直覺。
Madé 則從數據與穿著實用性的結合點提出了她的見解。儘管每日處理大量的時尚趨勢數據,但她強調,一件衣服在你身上的「版型與剪裁」 (Fit),遠比這件衣服是甚麼品牌、或者它是否符合當下趨勢要重要得多。此外,從專業數據角度來看,某些設計確實具備長期保值的投資價值,了解這些市場規律有助於理性消費。「但如果你覺得大環境的時尚變得無趣,不妨把目光轉向獨立設計師品牌。」時尚最根本的金科玉律, 或許就像她所說:「時尚界的所有東西(literally everything),最終都會輪迴回歸。」
針對當前年輕世代突然開始追捧「服裝素養」(Garment Literacy) —— 即從剪裁、版型、歷史與面料,像閱讀文字一樣去解構服裝。Ken 認為,這是一條陡峭的學習曲線,但它的終點其實會帶你回到最初的起點,就是:「我喜歡這個嗎?」、「我真的會穿它嗎?」、「我日後能把它賣掉或傳承下去嗎?」——服裝知識絕對不會賦予你超能力,但它能幫助你精準地用語言表達出你對衣服早就具備的直覺感受。
It’s Time to Touch Grass

文化極可能會轉向極度怪誕、醜陋的『反時尚』(Anti-fashion),或者完全回歸到那種無法被數位化複製的、極具主觀色彩的『實體觸感體驗』。」
—— Front Office 的創辦人兼內容創作者 Ken Sakata
在訪談間我問了這批創作者一個問題:當男士被無處不在的社群媒體包圍、所有人都同時觀看彼此的時代,他們又如何培育自己的品味,去抵禦這種視覺疲勞與審美危機?
James 給出的答案出奇地簡單:「Log off(登出)」。他補充:「試試看完全不去模仿你在手機上看到的任何東西。去一個你平時不常去的街走走,坐在路邊觀察真實的人群;去美術館,從古典畫作或現代藝術中吸收新的色彩搭配;或者去旅行,靜靜觀察當地人的騎車習慣,甚至是一個香煙盒上的圖案設計。當你拓寬了視野,意識到生活不只有一種型態時,你的自我表達自然會展開。」
Lawrence 則認為,培養品味是一段持續不斷的旅程,沒有一個固定不變的終點。他自己至今仍在不斷嘗試新事物,其中也不乏具備趨勢感的作品,但他對自己保持絕對的誠實:「適合自己的留下,不適合的拋棄。」針對當今各種男裝社群逐漸演變成同溫層(Echo Chambers)的現象,Lawrence 直言不諱地指出:「老實說,遠離那些所謂的『時尚社群』可能是最佳處方。唯有給自己留出獨處的時間,你才能開始真正質問自己:我究竟為什麼而穿?而這答案只有你自己能給。」
更重要的是,必須意識到絕大多數的服裝消費都只是「情緒消費」。正如 Ken 所言,追求精彩生活的方式有成千上萬種,除了買衣服,閱讀一本好書、在街頭大膽地向陌生人搭訕,都是充實靈魂的途徑。衣櫃只是生活的外殼,一個活得有趣的人,遠比一身昂貴裝備更有魅力。
那在演算法、AI 生成內容的持續影響之下,未來的風格會變成怎樣?Ken 提出了一個令人耳目一新的大膽預測。他認為,未來的科技將會透過鏡頭、雷射雷達(LiDAR) 與 GPS 把所有視覺與空間資訊徹底數位化,當「視覺表現」變得極度過剩且廉價時,大眾文化或會出現一次劇烈的反彈:「文化極可能會轉向極度怪誕、醜陋的『反時尚』(Anti-fashion),或者完全回歸到那種無法被數位化複製的、極具主觀色彩的『實體觸感體驗』。」
當演算法致力於將男士們風格打包成可複製的「完美公式」時,Prada 早在去年秋冬便提出「反演算法」設計哲學——透過故意破壞協調感的色彩碰撞、不合常理的比例剪裁,將不完美轉化為成高級語彙的 “Ugly Chic”,重申真正的品味誕生於人類矛盾的思維與不確定性之中,而那是任何 AI 推薦引擎都無法計算與預測的智性挑釁。


這股對「不完美」與「真實體感」的渴望,早已一路蔓延至其他品牌的權力核心。男裝伸展台卻悄然興起了一股反其道而行之的趨勢——男士們的穿搭,不約而同地變得越來越 “Messy”。那些不再熨得平整的襯衫、寬鬆甚至未收邊的面料質感、略帶歪斜的剪裁線條、到故意打破冷酷平衡的怪誕細節;這種看似隨性、甚至略帶頹廢的「凌亂感」,或許是一場針對演算法完美主義的精準反擊


從 Michael Rider 的 Celine 、Anthony Vaccarello 的 Saint Laurent 以至是 Simone Bellotti 筆下的 Jil Sander 男裝彷彿都在暗示:真正的奢華與品味,不再是把自己塞進一套完美無瑕造型裡,而是敢於展示屬於真實人類的生活破綻。
或許正是這些破綻,讓我們看起來像是一個有血有肉、真實生活過的人,而非另一個被社群媒體批量生產的「穿搭拷貝」。
「未來將會是個奇特的時代。」Ken 如此跟我們總結道。
若未來我們將必然置身於一個這樣的時代,那唯一真正的抗議,依然是美。
Photo: Courtesy of Getty Images, throwingfits, sakata.ken & databutmakeitfashion
Collage: Louis Yeung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