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見到 Charmaine 和 Erica 是在維記大廈。她們分享著彼此共用一間辦公室的日常，兩人在工作上沒有絲毫的秘密與隔閡，反而因此培養出無比合拍的默契。從對話之中，筆者甚少看見受訪者能在訪問期間如此歡快自在。這對堂姊妹大方分享經營理念與守業心得，亦笑談小時候的生活點滴；在祖父珍貴的肖像畫前，她們之間迸發出的溫馨火花，讓人深深明白：一個成功且長青的品牌，背後正需要這樣一份真摯的正能量。回到 1940 年，李蘭生先生與友人合作成立「九龍維記」以來，公司漸漸蛻變成全港銷量領先的乳製品巨頭。逾 85 年來，它的每一步都與香港的時代變遷緊密相連：70 年代為配合政府興建公屋，維記將廠房從牛池灣地標遷至屯門並沿用至今，成為核心的生產基地之一；80 年代因應農業轉型，將牧場北移廣州合資經營，確保優質原奶供應。從 1986 年首創全港第一款低脂奶、1989 年推出經典 「維記雪米糍」，到 1993 年進軍內地市場，至今成為家傳互曉品牌；這一切的創新與成就，最終都凝聚在「香港製造」 這份堅定的承諾之中。
The Weight of a Label
當被問及在一個擁有超過 85 年歷史的品牌眼中，「香港製造」究竟意味著甚麼時， Erica 的眼神顯得格外堅定：「在過去的時代，許多人可能更嚮往西方的產品，當時『香港製造』的標籤或許不是最受矚目的。但到了我們迎來 85 周年得時刻，我們才覺得這個標誌變得前所未有地重要。」 Charmaine 在一旁點頭附和，：「現在市面上，真正保留下來的本地家庭品牌已經不多了，西方家庭品牌的影響力也不如以往，很多產品都變成了本地或內地代工。我們感到非常自豪，因為我們已經在這裡扎根逾 85 年。能維持 85 年本身就是一個真正的測試。我和 Erica 的家族長輩都非常驕傲，我們不僅是一代代經營，更是一家歷史悠久的私人公司。作為香港人，在香港工作、紮根在這裡，是我們的根源。」對她們而言，復興並守護這個品牌，是對客人最鄭重的品質承諾。她們深知自己的強弱項，從不貪心盲目擴張，只求每一滴牛奶都能符合品牌最高標準與道德底線。「希望這份信念可以一直維持到下一個 85 年。」Charmaine 笑道。
The Iconic Glass Bottle
在瞬息萬變的現代社會，環保已經成為企業無法迴避的重要課題。然而，對於維記牛奶來說，這從來不是一句迎合潮流的空泛口號，而是深深植根於企業文化中的核心價值。維記牛奶是目前香港唯一一家仍堅持提供經典玻璃樽裝牛奶的品牌。Charmaine 坦言，這份堅持背後的代價並不輕：「這其實是我們的 Mission Statement，是我們對客戶、環境和社區的責任。環保不能一夜之間完成，必須循序漸進。而我們目前最大、也最驕傲的環保計劃，就是堅持使用玻璃樽。坦白說，玻璃樽的成本非常昂貴。市面上很多公司出於金錢考量已經棄用，現在我們幾乎是唯一一家仍堅持用的牛奶公司。」 Charmaine 繼續說，維記牛奶盡量減少塑膠；如果真的要用， 也會選擇可循環利用的材質。我們紙盒的用料來自可持續發展的森林（FSC 認證），連發泡膠等包裝物料我們都希望能做得負責任。對我們來說，玻璃樽不只是品牌形象，更是品質的保證。」多年來，維記牛奶積極推行回收機制，每一個回收的玻璃樽經過嚴格清洗與高溫消毒後，可循環重用高達九至十次，近年更創新地將最終報廢的玻璃回收，用於製造環保建築材料，真正讓資源生生不息。
各行各業近年面臨著前所未有的激烈競爭，特別是市場上充斥著價格戰。當被問及如何在這個充滿挑戰的市場中堅持自己的標準時，Erica 展現出了敏銳的市場洞察力：「這需要適應市場，也要有所堅持。我們有一群從小喝到大的忠實顧客，同時也有追求新鮮和健康的客群。我們敢大聲說我們的鮮奶純度高、營養價值好，因為這都是經過我們自己研究和測試的。我們在廣州也有廠房，兩邊的研發可以互助，更好地響應市場。」面對競爭，Erica 點出了維記牛奶最核心、也最獨特的優勢：「我們最大的優勢是：我們是私人企業，不需要向公眾投資者交代。如果我們是上市公司，投資者看到數據，一定會質疑我們為什麼要堅持用高成本的做法。但我們擁有彈性 ，我們可以回應自己的心意與決定。」面對外來品牌帶來的「內卷」與價格戰， Charmaine 強調：「我們深知不能盲目跟他們拼價格。我們不會做太多曇花一現的花樣，而是專注把核心基礎產品做好，默默耕耘地教育客戶什麼才是對身體最好的。」對於這份看似固執的堅持，Charmaine 用了一個非常生動的 比喻：「這種堅持，就像電影《蜘蛛俠》裡說的：『能力越大， 責任越大』。我們把公司當成一家人，既然坐在這個位置， 就有責任承擔這份堅持。」
Synergy and Innovation
光鮮亮麗的企業接班人背後，往往藏著不為人知的汗水與歷練。對於 Charmaine 和 Erica 來說，接手家族企業從來不是一條鋪滿紅地毯的平坦大道。回憶起小時候的點滴，Charmaine 的臉上浮現出溫暖的笑容：「小時候會去舊廠房，下面還有牛場，我們看著牛奶從頭到尾製作出來。其實當時我們讀書時， 從沒想過會回來接班。直到有一天晚上，我們的爸爸各自問有沒有興趣進來公司做，我們當時非常震撼，沒想到他對我們這麼有信心。我們倆最終約定：『你沒有我，我沒有你』， 哈哈！」然而，進入公司並不意味著直接坐上高管的冷氣房。 Erica 認真地回憶道：「但我們的父母從小就告誡我們，不能有特權心態（Sense of entitlement），不能坐享其成。他們要求我們必須先去外面的『社會大學』歷練。所以我們真的是從打工仔做起，甚至在倉庫最底層拉電線、貼膠紙。人家才不管你是哪位千金。如果你沒在基層做過、沒犯過錯，你根本 學不到東西，也沒有資格教別人做事。這讓我們學會了謙虛， 也讓我們現在『喜歡聘請比我們聰明的人』。」
在進入維記之前，她們都在競爭激烈的時裝和零售行業打拼過。這段在外面的工作經驗，讓她們深刻體會到如 何去管理團隊與欣賞人才。Charmaine 解釋了她們現在的管理模式：「我們倆以前都是做時裝和零售出身的，現在在公司，我們形成了『雙軌領導』：我們在同一個辦公室，就像左腦和右腦的融合，所有決策都是一起討論出來的， 默契好到甚至能接上對方未說完的話（這種高度透明的溝通，給團隊帶來了很好的士氣。」一個經典品牌的長盛不衰，除了守護傳統，更需要源源不絕的創新。在產品研發與服務升級上，維記始終堅持著一個獨特的哲學：創新必須來自真實的生活，而非虛構的行銷故事。「我們做新產品，不是為了迎合短暫的潮流而編造故事，而是真實經歷了我們的生活。」Charmaine 舉例說道，「比如我們從小喝到大的高鈣奶、朱古力奶、木瓜奶、芝麻奶。又比如我們的雪米糍和紫薯雪糕。大約在 1979 年， 我們舊公司曾幫夏威夷的冰淇淋公司做供應商。當時爸爸帶了菲律賓的紫薯雪糕回來給我們吃，我們非常喜歡。後來我們就將這份童年回憶，變成了現在的產品， 這一切都充滿了歷史與情感。」在接手公司的這段時間裡， 將一間家庭式公司推向現代化商業規模， 她們做了很多管理和廠房的升級。當被問及最引以為傲 的里程碑時，她們分享了兩個極具突破性的企劃。
Towards the Next Horizon
隨著業務版圖的擴展，維記在廣東等內地市場也站穩了腳步。Erica 對兩地的口味差異有著精準的觀察：「廣州市場雖然比香港晚建立，但規模很大。現在大灣區的年輕客群接受度極高，每次我們去廣州做研發試吃，他們能把口味混合得 非常大膽、出位。而香港人的口味則比較堅定、安全。」有趣的是，一種奇妙的文化交融正在發生。Charmaine 笑著分享：「即使現在很多人『北上消費』，但很多內地遊客來香港，會特地去便利店買我們的玻璃樽牛奶，喝完還把瓶子帶回內地，當作小紅書上的打卡手信或藝術品。我們真的很開心。這是香港獨有的，我們守護的是一份心意。」
專訪來到尾聲，談及維記牛奶未來的期許與計劃，Erica 坦言：「這是一個永遠的任務。我們的廠房很有歷史，要在這個空間裡做自動化升級是極大的挑戰。同時，公司有 86 年 歷史，要慢慢帶領幾十年的老員工轉變思維、邁向現代化， 也需要很大的耐心。」Charmaine 亦謙卑回應：「在這個位置上，我們時刻提醒自己要謙虛。有時需要非常勇敢，但有時只需要坐下來好好聆聽。我們必須喜歡自己推銷的東西， 過不了自己那一關的產品絕不推出。維記牛奶的產品，是許多人每天早上醒來看到的第一件事；我們想保持這個形象和質量，絕不讓大家失望。」
在踏入 85 週年的時刻，維記牛奶當時推出了全新口號——「鮮繫維記」。我們看到的，是這對第三代接班人以謙卑與勇敢交織的「雙軌領導」，正引領著這艘承載 85 年香港記憶的巨輪，於新舊世代的海浪中穩健航行，駛向下一個輝煌的里程碑。那句「From Our Family To Yours」的初心，就如同一波波推進的海浪，將家族的心意與香港人的回憶緊密交織在一起。
Recommended Articles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