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樟柯大師班台上分享
賈樟柯從容地坐在台上,那份從山西小城帶出來的、混和着泥土氣息卻又無比深邃的氣質,瞬間將整個大師班的氛圍拉回了那個日新月異、卻又充滿陣痛的當代中國。
賈樟柯的電影路徑是獨特的。他從不盲從主流體制,也不崇拜銀幕世界帶來的華麗與璀璨,而是選擇在最草根最踏實的黃土地上,挖掘出當代中國最雄壯磅礡的時代變遷。成長於山西小城的背景,賦予了他一種透視社會變遷的「地方感」。
我最初震懾於賈導的大名,原以為這個大師班會是一個氣氛肅穆、學術意味濃烈的分享會。豈料這位近代中國最具影響力的導演,原來也有其幽默佻皮一面,除了專業知識的分享外,他也有透露自己私人感情和成長中的點滴。例如當他談到小時候父母從來不會同時間帶他去看電影時,便有一段讓觀眾們捧腹大笑的自嘲。
「我小時父母不會同時帶我去電影院,因為他們喜歡的電影類型壓根兒不同。父親喜歡節奏明快、充滿感官刺激的動作及偵探電影,母親卻偏愛節奏緩慢、沉悶,動輒要看三個小時的文藝片。所以我小時候只愛跟父親去看戲。但世事既奇怪也不幸,當我自己執導演筒時,拍的卻是母親喜歡的那些悶片。」這段真的讓現場哄堂大笑,也瞬間打破了大師班剛開講時的嚴肅端正氛圍。
父親喜歡節奏明快的動作電影,母親卻偏愛節奏緩慢、沉悶的文藝片,所以我小時候只愛跟父親去看戲。但世事既奇怪也不幸,當我自己執導演筒時,拍的卻是母親喜歡的那些悶片。

在父親熱衷的動作片與母親喜愛的文藝片之間,長大後的他最終選擇了後者,選擇了那種需要耐心去感受、去等待的節奏。這不僅是對審美的選擇,更是由感受生活、省察生活到紀錄生活的使命感選擇。他聚焦於普通人的處境及情感,用克制的影像去記錄那些被時代巨輪殘酷地碾過的生活細節,以小城小鎮的地方故事比喻巨大的人文宇宙,以此牽動世界各地不同民族觀眾心裏的那種共鳴。
另一個「笑點」是當他提及到舞蹈:「從外表你們應該看不出來,我在學生時期曾是一名霹靂舞者,對舞蹈也有一點感覺和見解的。」全場泛起一陣驚訝後的笑聲。那是他憶述和妻子趙濤最初如何碰上時所分享的故事。賈導當時要為電影《站台》找女主角,條件是會跳舞、要懂得說山西話,也要長得像 70 年代的人。劇組尋遍天南地北都不果,賈導開始有點絕望時,去了山西一個大學的舞蹈系碰碰運氣。
從外表你們應該看不出來,我在學生時期曾是一名霹靂舞者,對舞蹈也有一點感覺和見解的。
他原本着眼的不是當時舞蹈系的導師趙濤,而是她那班年輕的學生。不過他剛巧聽到趙濤正在教訓一位同學,拷問在她心目中舞蹈究竟是甚麼。學生答不出一個所以然來,趙濤就說:「舞蹈是,即便你身為啞巴,也能用身體律動溝通情感的語言。」這個回答,加上趙濤清秀硬朗的面龐和獨特的性格,從此讓她成為賈導電影世界內的繆思女神。

大師班分享會上最令人動容的,還有他對傳承的理解及身體力行。作為勞力士代言人與創藝指導計劃的導師,他深深明白知識、藝術與科技都需要世代相傳。他對菲律賓新晉電影製片人 Rafael Manuel 的提攜,以及他在家鄉創辦平遙國際電影展的壯舉,都證明了他不僅是一個時代的記錄者,更是一個傳承者,他對當代亞洲電影其中一個最具大的影響力,就是讓更多亞洲的年輕創作人被世界看見。
為時約 90 分鐘的整場大師班分享會中,我最深刻印象的一句話是,當賈導說︰「電影是遺憾的藝術,需要擁抱不完美,習慣了就好。」從賈樟柯這位極端注重細節的完美主義者口中說出這句話,給人感受至深。他提到:「導演也有時候會作出錯誤的決定,亦有找來演員卻發現與最初角色設定完全不符的情況。這些時候,我會嘗試找出錯有錯着的美麗。」
電影是遺憾的藝術,需要擁抱不完美,習慣了就好。

他對有志於加入電影工作的年輕一輩提出的建議出奇地務實:「拍電影前,最好先跑跑步練好身體」。他分享自己在修讀電影時,日夜顛倒的生活很不健康,也沒有強健的體魄去應付長時間的電影拍攝工作。賈導說拍電影是一門體力勞動的作業,也是一種修行的態度,需要壯健的體魄及強韌的意志去支撐巨大的消耗。
在大師班的結尾時,賈導也談及了對 AI 科技的意見:「從當年 35mm 菲林到數碼影像,再到如今 AI 人工智能生成的影片,作為電影人,我覺得咱們對任何新科技都要有所嘗試、有所敬畏。」
從當年 35mm 菲林到數碼影像,再到如今 AI 人工智能生成的影片,作為電影人,我覺得咱們對任何新科技都要有所嘗試、有所敬畏。
總括來說,在今次賈樟柯大師班中,我們看到的不只是一位獲獎無數的名導,更是一個始終對世界保持好奇的觀察者——以賈導這位已在國際影壇上屬於殿堂級的人物來說,這份「stay hungry, stay foolish」的態度無法不讓人由衷佩服。熱切期待能看到賈導繼《風流一代》之後的下一部最新作品,那會否是他已籌備經年並差不多成為都市傳說的首部武俠片《在清朝》呢?如果真的開拍的話,賈導又會否在武俠片的拍攝內嘗試運用 AI 科技的協助呢?實在讓人引領以待。
GQ Hong Kong 與賈樟柯深度對談
在完成亞洲電影大獎學院與勞力士共同呈獻的「賈樟柯大師班」後,我們感受到的不僅僅是一場演講或分享,更像是一場靜靜的對話,一次心靈的交流。賈導演在台上展現出來的那份真誠,讓人感受到他內心深處那份對電影的熱愛與堅持。結束後,他沒有選擇休息,而是在後台的休息室裡,願意和我們進一步深入交流,讓我們有機會用更直接的方式,去了解他獨特的電影世界,那份真實與純粹,令人動容。
賈樟柯談起與勞力士的合作,眼中閃爍著一抹微笑:「很榮幸能在 2024 年成為勞力士的全球代言人。其實,我們的合作契機是在我擔任勞力士門頭企劃電影部門導師之前。這個專案我一直很關注,因為過去我們的前輩導演張藝謀也曾參與過。那時候,他用傳統工匠精神,結合導演的藝術,帶領團隊跨足文學、建築、音樂等多個領域,導師帶徒弟,傳承經驗。這種方式在當代電影界尤為珍貴,因為我們培養人才,既有院校的系統,也有像工匠一樣的一對一傳承。」事實上,對賈樟柯來說,電影不僅是藝術,更是一種精神的延續,是一種跨越時代的工藝。這份理念,也深深根植於他對年輕創作者的扶持與鼓勵之中。
我們培養人才,既有院校的系統,也有像工匠一樣的一對一傳承。
他提到曾與菲律賓年輕導演拉斐爾·曼紐(Rafael Manuel)合作,給他取名駱飛,意為「會飛的駱駝」:「在合作過程中,雖然我自認是導師,但實際上我們互相學習。他帶給我很多啟發。疫情期間,我們更難得地在特殊時期相處。他克服了許多困難,從菲律賓來到中國,我們在拍攝、旅行中建立了深厚的關係。後來我還去菲律賓參與他的長片拍攝,這一切都得益於勞力士的支持。我們一直在支持年輕創作者,推動傳承。」這段經歷,不僅是一次專業的合作,更像是一場心靈的對話。一個導演,一個年輕的創作者,他們彼此激盪、共同成長。賈樟柯說:「師徒傳承不只是技術的傳遞,更是一種精神的延續。我們團隊在老歷史的支持下,合作製作了許多作品,在全球首映,也舉辦了大師班。老藝術的助力,讓我們將中國電影推向國際舞台,與全球電影人交流。」
在他看來,電影的美學不僅僅是技術的展現,更是對現實的還原與深刻理解。「我非常欣賞巴贊流派強調電影是對現實的最大還原,這也是我一直追求的。電影的真實性,是我追求的美感。早期沒有電視、錄像,電影成為唯一的影像媒介,它的逼真、自然,賦予了電影特殊的魅力。描述真實的生活、捕捉人們的自然狀態,是我一直喜歡的風格。這也讓我在電影中追求一種現實主義的美感——真實的美感。」

他對電影的理解,深植於自己成長的背景。談及個人與社會的關係,他說:「我的成長背景深深影響了我的創作。中國社會經歷了劇烈變革,我出生在 70 年代,成長在改革開放的浪潮中。那段時期,我親眼目睹了社會的巨大變遷,也感受到個人命運受到時代洪流的深刻影響。變革帶來了機遇,也帶來了失落。我的影片中的人物命運,總是與社會環境、政治經濟的變化緊密相連。這樣的背景讓我覺得,電影中的故事不是孤立的,而是社會的一部分。」他認為,電影最能展現個人命運與社會大背景的關係。「我們的故事,從來不是孤立的。每個角色的背後,都有一段時代的烙印。這也是我一直想傳達的:一個人的命運,總是與這個時代的洪流息息相關。」
而他的電影美學,則是對真實的追求。談及蒙太奇等藝術美學的展現,他說:「對我來說,電影的核心在於對現實的還原。法國電影流派巴贊強調電影是對現實的最大還原,我非常認同。電影的真實性,是我追求的美感。早期沒有電視、錄像,電影成為唯一的影像媒介,它的逼真、自然,賦予了電影特殊的魅力。描述真實的生活、捕捉人們的自然狀態,是我一直喜歡的風格。這也讓我在電影中追求一種現實主義的美感 —— 真實的美感。」
我們的故事,從來不是孤立的。每個角色的背後,都有一段時代的烙印。這也是我一直想傳達的:一個人的命運,總是與這個時代的洪流息息相關。
談到當代問題,賈樟柯認為,回望過去具有特殊的意義。「其實我覺得越是當代問題出現,生活中有很多讓我們焦慮的地方,我們很容易對自己的過去產生懷念。因為今天的因果、多數結果都源自於過去,回望過去是一種自然的心理反應。過去的回憶、回望,這是很正常的事情。另一方面,我也認為我們應該同樣展望未來。我的朋友、曾任普林電影總監的嘉偉也提過,其實我們這一代的歷史相對較短,80 年代對很多人來說都很早,但其實我們應該用更大的格局來理解過去,因為對於過去的理解,也應該包含一種重生的精神。回望過去,反而是當下的一種表現和需求。」他也展望未來科技的發展,特別是 AI 的可能性。
「現在還很難給 AI 一個定論,我自己也積極參與 AI 的創作,但還在探索階段,並不完全是作品,而是理解 AI 這個工具。最關心的是 AI 對生產力的影響,科技的進步非常快,一年前用的軟體與現在已經大不相同。我的做法是保持使用、觀察它的變化,並創造應用場景。展望未來,我認為 AI 無法取代人類對真實世界的渴望。有些人喜歡在電腦前創作,像在房間裡用電腦剪輯電影;也有人喜歡戶外拍攝,喜歡衝浪、爬山、越野,這些都是不同的偏好。就我個人而言,我仍然更熱衷於拍攝真實的世界,去捕捉生活的真實瞬間。AI 目前還在學習和觀察階段,它帶來的挑戰與機遇並存,但我相信人性中的熱情與對真實的追求,會始終存在。」

他回憶起自己 1996 年參與香港短片比賽的經歷,這段經歷像一顆種子,種在他心中,成長成日後的電影夢。「那是在 1995 年拍的《小山回家》,我當時還是大二學生。那時候我有一些合作短片,但內地的電影產業還很封閉。我能參加這個比賽,是因為一次偶然的機會。當時我在北京的留學生朋友介紹下,通過香港的香港同學得知有這個短片展,並幫我報名。一次踢足球的時候,朋友突然問我:『你要不要去香港?』我當時不知道怎麼辦,只好用朋友姐姐的旅行社協助,參加了去馬來西亞的旅行團,然後順道來到香港。到達後,我很快認識了許多本地電影人,比如攝影師、製片經理,建立了友誼。這次經歷讓我打開了眼界,也讓我認識了很多電影人。這些經歷對我後來的創作影響很大,讓我知道電影已經成為一個全球合作的產物,不再是單一國家的事情。現在的電影工作者,資金、人才、創意的交流越來越頻繁,重要的是保持開放的心態去學習和理解不同文化。」
他也提及中國電影的變化:「最大的變化在於個人與個體意識的崛起。從 70 年代出生,到如今經濟快速發展,中國經歷了劇烈的社會變革。外在來看,城市的變遷、經濟的繁榮很明顯,但內在的困境與人們情感的變化才是最核心的。電影作為藝術,要關注這些內在的變化,它能幫助我們理解個人與社會的關係。」在他眼中,真實感是超越時代的元素。「很多人認為用攝影機拍攝街景就是紀錄,但其實,真正的真實來自於想像力與構建。透過影像,我們能想像內在的秩序與人物的故事。未來的電影,必須深刻反映這些內在的情感與變化,才能超越時代。」
中國電影最大的變化在於個人與個體意識的崛起,電影作為藝術,要關注這些內在的變化,它能幫助我們理解個人與社會的關係。
最後,賈樟柯對未來的電影充滿了期待:「我希望未來的中國電影能更開放,能跟全球的創意交流,吸收不同文化與觀點。這樣才能讓電影更有深度與廣度。」他也談到與年輕人交流的重要性:「我認為,他們對這個社會的敏感度很高,能帶來很多新鮮的視角,他們的創作能讓我們看到未來的可能性。」對於賈樟柯來說,他曾經也是那個剛踏入社會、對電影世界充滿好奇的新鮮人;他明白年輕人的力量,他們的創新思維正是讓電影世界更豐富多彩的關鍵。就像他跟我當面所說,每一個年代的年輕人都在透過電影講述自己的故事。正因如此,他用創辦影展、在工作室與年輕人交流,用親身的行動,去詮釋甚麼是真正的傳承。

Images Courtesy of Rolex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