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June 2026

別以為只有男生會飄移!專訪韓裔美籍飄移女神 Sara Choi

別人開車追求抓地力,她卻偏愛讓車尾在時速百公里的彎道中划出瘋狂而優美的弧線。從夏威夷的深夜公路到世界各地的職業賽道,韓裔美籍職業飄移車手 Sara Choi,是極少數能在滿是陽剛味與輪胎焦味的男性世界裏,把速度變成利器、將恐懼化為藝術的女性。她不只駕馭失控,在各職業飄移賽事中做出亮麗成績,更自創靈感源自汽車文化的服飾品牌 BADSEKI,重新定義甚麼是飄移界及潮流界真正的「badass 女神」。

飄移女神的失控美學與街頭反叛

在全個夏威夷雖然只有三條高速公路——就是 H1、H2 和 H3——但在每個深夜,那些高速公路加上美軍基地附近的地段,都會變成公路車迷聚會的天堂。Sara Choi 對這「天堂」從小已經很熟悉,因為自從她 15 歲時逃離了家的牢籠後,一班玩車的年輕人把滿身創傷與叛逆的她接納成為了家人。從此,Sara Choi 便與汽車世界結下了不解緣。不過那時的她或許還沒意識到,這種在失控邊緣飆速的快感,將會成為日後她熱愛的興趣甚至職業。

20 歲那年,她從夏威夷深夜飆速的暴力美學中抽身,隻身移居至飄移的發源地大阪。在那裏,她發現「轉彎」不必是減速的訊號,反而可以是另一個加速的起點。於是,她就一頭栽進汽車飄移運動的世界,並從純粹玩票性質漸漸進深到參與比賽,再立志成為職業飄移車手。然後才驚覺,在這個被排氣管聲浪與濃厚汽油味淹沒的世界裏,自己的女性身份是鳳毛麟角般的存在。

賽車文化長期以來都被視為雄性賀爾蒙的競技場。當一名亞裔女子手握軚盤,在男性主導的地盤上,試圖將車尾以華麗的姿態甩過彎道時,她必須對抗的,不僅僅是物理上的離心力,還有來自四面八方男性賽車手的傲慢與偏見。

我成長過程中沒有父親形象,而在我十幾歲、還未真正開始處理創傷的時候,那樣的環境把我推向了我比較陽性的一面。

談男性主導世界的傲慢與偏見

「老實說,我現在不太會把它看作偏見了。如果你一年前問我,我大概會對此大發牢騷,那時我還特地為這些不滿寫了很多日記。不過,我後來看清了一個真相:只要身處鎂光燈下,流言蜚語就是必然存在的背景噪音,不管你是男是女都會聽到。以前,尤其是來自異性的那種傲慢態度,會讓我特別不爽及沮喪;但隨着時間推移,我明白到人家怎樣說三道四,都不是我能控制的。所以我覺得不再需要理會。專注在我正在做的事,專注於享受它,那樣就足夠了。」

她甚至提出了一套關於女性直覺與敏感度,讓她們比男性賽車手更優秀的理論:「很多男生的駕駛方式有時會帶着較多的自我——想要征服、想要贏——這反而可能讓他們過度駕駛,從而失去了與賽道最細膩的連結。要知道,飄移動作很大部分關乎感覺、時機、以及與車輛當下狀態的連繫。女性往往更注重細節、情緒覺察力更高,這對那種敏感度與控制力很有幫助。我相信,當一位女生能將天生細膩的空間感知能力,配上足以踏入賽道的膽識時,那會是一種極其強大的組合。這並非單純的生理對抗,而是一種從駕駛機器進化到與車共舞的境界。」

當被問到如何運用自己的影響力,去鼓勵更多女性踏入看似門檻極高的賽車運動世界時,她不置可否:「我常常被問到這個問題,但老實說,我不太會以『試圖影響或推動更多女性進入賽車圈』作為一種使命。我更傾向於單純、真誠地分享我所熱愛的事物,呈現這飄移文化真實的面貌。如果有人因而看到了,覺得被啟發、想走進來,那也是純粹出於她們自己的意願,而不是『被推動』,我認為那樣更有意義。歸根究柢,我希望人們是因為真正熱愛它、並自己選擇踏出那一步,才進入這個世界。」

我相信,當一位女生能將天生細膩的空間感知能力,配上足以踏入賽道的膽識時,那會是一種極其強大的組合。這並非單純的生理對抗,而是一種從駕駛機器進化到與車共舞的境界。

流行文化對飄移的誤讀

對於現時流行文化對飄移的濫用及誤讀,Sara 顯得異常冷靜且富批判性:「過去幾年,飄移與 JDM 文化透過動漫、電影、音樂、時尚等媒介獲得了前所未有的曝光,大大地推動了它的全球化,這樣真的很棒。但同時,那也是一把雙刃劍,因為它吸引了一些並不完全理解這文化的人進來,有時甚至美化或鼓勵了錯誤的事,比如危險的街頭行為,或僅僅是對飄移本質的誤解。你會看到燒胎、甩尾畫圈(donut)、街頭佔領等脫序行為,然後被人們稱為飄移。但拜託,飄移真的不等如這些。」她繼續帶點控訴語氣地解釋:「真正的飄移是關於控制、銜接彎道、極致精準和極高的紀律性。這不是單純把車打橫隨便滑出去。我覺得喜歡飄移文化投射出來的風格美學,與真正理解這文化背後的根源,是壓根兒的兩回事。」

至於有哪些流行文化作品真正捕捉了飄移運動的神髓呢?Sara Choi 認為《頭文字 D》仍然是無法被繞過的經典:「《頭文字 D》並不完美,但它確實捕捉了飄移運動那種心態、紀律,以及車手、車輛與道路之間靈魂的連結,尤其是山道飄移。不過,若要認真地去了解飄移文化,其實來自更早期的媒體,像是《Video Option》和《Drift Tengoku》。你在這些平台上才能看到真正的飄移文化、人物,以及整個飄移運動背後的故事。」

「那麼《狂野時速:東京飄移》呢?」我忍不住問。她很客氣也亳不客氣地說:「這電影極具標誌性,它成功地把飄移文化帶到了全球觀眾的視野之中,影響巨大。但不能不說,它仍然非常荷里活。要說這電影裏有甚麼是貨真價實的,我會說那種地下車聚至今仍然存在,氛圍與電影中如出一轍。歸根究柢,飄移是一種駕駛風格的表達——但那是受控的表達。而『受控』這部分,在當代主流文化的呈現中,卻常常被遺漏了。」

真正的飄移是關於控制、銜接彎道、極致精準和極高的紀律性。這不是單純把車打橫隨便滑出去。我覺得喜歡飄移文化投射出來的風格美學,與真正理解這文化背後的根源,是壓根兒的兩回事。

飄移時對死亡的恐懼會消失

在時速近百公里的慣性甩尾中,恐懼是一種必須被馴服的原始獸性。Sara 顛覆了常人對危險的認知,她坦言,踏上這條路,你對死亡的恐懼自然就會變質。她說:「真正的飄移是沒有時間讓你猶豫的,當你高速駛向彎道邊緣甚至牆壁、在最後一秒重踩煞車的那一刻,如果腦中還有對未來的擔憂,你就注定會撞牆。」

很多賽車手在比賽前都有一套獨特的方法,來幫助自己進入狀態,那麼 Sara Choi 在進行飄移之前,又有甚麼特別的儀式或必聽的音樂播放清單呢?

「我會做很多敲擊技巧——由於我被診斷為神經多樣性(Neurodivergent),這能幫助我保持心理平穩。當我發現自己過度思考、腦中被比賽的雜念佔據時,我會停下來,做呼吸練習。我是 Wim Hof 呼吸法的超級愛好者,至於音樂方面,我通常會放一些規律性強的東西,比如 Dubstep 電子音樂能幫助我鎖進某種節奏,帶我進入那個 zone。這些事情都能幫助我留在當下——因為在極限運動中,活在當下極度重要。」
當然,極限運動亦永遠伴隨着失控或撞車。對於普通駕駛者來說,那是夢魘;但對像 Sara 這種飄移車手來說,那是投身這項運動必須的入場券。她直言在飄移的世界裏,不是在談「如果」會撞,而是「甚麼時候」會撞。不過因為她年輕時經歷過太多極端的高低起伏,早已練就了一種近乎肌肉記憶的韌性——撞了,修好,回到駕駛座,踩下油門,然後繼續上路。

真正的飄移是沒有時間讓你猶豫的,當你高速駛向彎道邊緣甚至牆壁、在最後一秒重踩煞車的那一刻,如果腦中還有對未來的擔憂,你就注定會撞牆。

不只玩車,還創個人服飾品牌

Sara Choi 對汽車文化的熱愛,催生了她個人服飾品牌 BADSEKI 的誕生。很多人或許以為這又是一個掛上汽車圖騰的「跟風潮牌」,但 Sara 的初衷是創立一個 petrolhead 之間才懂得共鳴的品牌。她特別在服飾的設計細節裏,埋下了一枚硬核車迷才懂的彩蛋——如果你翻開 BADSEKI 衣服的後領,你會發現一個小小的金屬六角螺母標籤。對於普通人來說,那只是個裝飾;但對真正的修車技師與汽車狂熱者來說,那是車庫裏最該死、最常消失、也最不可或缺的「10mm 螺絲」。Sara 說:「如今有很多潮流品牌在做汽車相關的周邊產品,這完全沒問題;但對我而言,我想加入一些直接源自汽車世界內部的事物。雖然這只是一個很小的細節,但它證明了這個品牌是由真正活在其中的人所打造的。」

如果說賽車是她的職業,那麼 BADSEKI 則是她的熱忱與風格的呈現。當被問到最想看見哪些傳奇人物穿上她的服飾設計時,Sara 脫口而出的並非流量巨星,而是中村直樹或「甩尾王」土屋圭市那樣的飄移界強者——他們之所以偉大,不是因為站在流行的風口,而是他們將一生毫無保留地奉獻給了賽道。那種真實性,遠比一時的熱度來得重要。

中村直樹或「甩尾王」土屋圭市那樣的飄移界強者之所以偉大,不是因為站在流行的風口,而是他們將一生毫無保留地奉獻給了賽道。那種真實性,遠比一時的熱度來得重要。

當飄移女神回到凡間

我有點懷疑,像 Sara Choi 這種經常以速度為伴,在失控邊緣打滾的飄移車手來說,一旦換着坐在尋常日用的 daily car 軚盤前,在一般道路上駕駛會覺得很無聊嗎?她笑着回答:「老實說,只有塞車的時候,我才會覺得一般道路駕駛很無聊; 但如果在沒塞車的時候,比如深夜,開着我的 S2000 其實非常好玩。那種時候你才能真正感受車子,更享受駕駛。」

沒錯,Sara Choi 在飄移世界之外的日常「腳車」是一台黃色版本的 S2000 CR:「我擁有它已經 12 年,是我高中時代的夢幻敞篷跑車。CR 是 S2000 系列中最稀有的型號,我擁有的是黃色版本,全球僅生產 140 台,所以我永遠不會賣掉它!」

至於在玩飄移時,她主要用一台 RX-7 作為練習用車:「那同樣是我高中時的 dream car,轉子引擎極其迷人。我的第一台飄移車其實是 IS300(Altezza),而且我實在非常喜歡 Lexus 作為飄移平台。我是一個超級 Bippu 迷,那些 Bippu 車原本比較偏向豪華或總統級座駕,根本不是為飄移設計的,所以把它們改裝成飄移車這件事,對我來說便格外帥氣,亦充滿了一種反叛浪漫。它們又重又巨大,我們稱之為『船』,莫說要飄移,就算要好好駕駛它們都很困難——但也正因如此才好玩。而在美學上,我亦一直很愛那種 VIP、低調卻又充滿 JDM 氣息的模樣。」

訪問尾聲,我問她,如果老天爺當天沒有給她軚盤,沒有踏上賽車手之路的 Sara Choi 今天會在做甚麼?她難得地陷入了悠長的思考,然後回答:「這真的是從來沒有人問過我的問題,的確很難回答。我覺得,如果在一個我仍然喜歡車的世界裏,我大概還是會以某種形式當個車迷,只是沒有賽車的部分;但如果完全把車拿掉、從來沒有人介紹我接觸汽車、人生沒有把我帶到汽車世界裏,我想我會做一些與自然或動物相關的事。比如照顧動物,或者經營一個農場,因為我非常喜歡動物。我難以提供一個非常明確的答案,但在我此刻的想像中,那大概是最接近的模樣了。」

如果人生沒有把我帶到汽車世界裏,我想我會做一些與自然或動物相關的事。比如照顧動物,或者經營一個農場,因為我非常喜歡動物。

Images Courtesy of Sara Choi and BADSEK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