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October 2026

從鉛筆到空間:為人類體驗而設計

從事設計工作 25 年,作為 André Fu Studio 的創始人及首席設計師,傅厚民(André Fu)將自己的名字與這個享譽國際的設計事務所緊密相連。其作品遍及全球,涵蓋各種規模與類型的頂級項目。在這個重要的銀禧時刻,他親自執筆,細緻而深刻地分享自己從童年起的思考與成長歷程,以及作為一位室內建築師的理念與信念。


Photo courtesy of André Fu Studio

當我回顧自己的事業道路 ,第一個讓我印象深刻的是來自童年。8 歲的我為同學畫迷宮,那些精緻和蜿蜒的拼圖會傳到教室的每一個角落。我在那時並沒有甚麼偉大的志向,只是從創作一些讓人可以穿越的空間中獲得一種安靜的快樂;現在看來會感到某種程度的奇怪,原來這種本能可以成為自己日後為人們創造居住空間的能力,甚至成為終生職業。

我在 14 歲時離開香港,前往英國的寄宿學校,並進入劍橋大學習建築。劍橋大學非常傳統,偏重於建築的歷史和理論,那時的我並不理解這些基礎知識有多重要。但回想起來,我明白如果沒有紮實掌握建築的來龍去脈,你只能對眼前的事物做出反應。你需要基礎知識,才能更精確或更有信心地進行創新。我在周末會穿越歐洲,參觀博物館,吸收那種與亞洲截然不同的光線:更清晰、更克制。我也和歐洲人交朋友,培養了對用餐文化的欣賞,並理解一次用餐如何成為一個完整的體驗;所有這些經歷,都在我不知不覺中滲透進來。

我在 2000 年畢業,並在同年建立了我的工作室,源自朋友在倫敦給我的一個小項目。那個工作室非常小,真的只有我自己一個在工作。2003 年在沙士爆發期間,我飛到上海參與一些項目,這也是我第一次真正接觸到國際水平的「款待設計」(Hospitality Design)。2004 年我返回香港,聘請了第一批員工,並在上海的 JIA Boutique Hotel 負責兩家餐廳設計。那幾年很拙劣,我邊做邊學,我透過答應各種事情,並觀察哪些能夠持續下去,來了解自己是怎樣的設計師。

接着就是 Upper House。我當時很年輕 —— 剛回到香港三年,還不到 30 歲 —— 從未設計過酒店項目。Swire 敢於信任我,也令我敢於相信自己。最初的任務基本上是要創造出當時香港不存在的東西。我想要一種親密的intimacy,打造像私人住宅的酒店,大堂不是炫耀財富的聲明,而是安靜的喘息空間。於是我設計了全部 117 個房間、餐廳、一塊草坪,以及一系列非常親密的公共空間。這可說是一個全方位的設計過程,我用的方式不像傳統建築師,更像是一個策劃者 —— 或者,如果不顯得太矯情,也可以說是文化者。我記得在報告會中播放 Sade 的《Cherish the Day》,那首歌的氛圍恰好捕捉了我們追求的感官滿足;這不是關於音符,而是關於感覺。2009 年 The Upper House 開幕,讓我的一切都改變了,似乎一夜之間人們都知道了我的名字。但事實是,我並沒有覺得自己已準備好迎接那樣的關注。我還在摸索,還在不確定自己是否有一個「風格」。我知道的是,我不想將一種生活方式強加給人們。對我來說,設計一直是創造一種個人化的生活體驗 —— 真誠的、專屬於將會居住在那個空間裏的人的。香港的The St. Regis、京都的 The Mitsui、曼谷的 Waldorf Astoria,還有 Dusit Thani,以及我在歐洲的冒險 —— 打造像 Claridge’s 和 Chateau La Coste in Aix 那樣的經典空間 —— 每一個都需要不同的故事。我從來都不喜歡「East meets West」這個標籤,它聽起來像是行銷用的口號。我出生在香港,在英國受教育,這兩個世界我都生活了半輩子。但當我設計京都的酒店時,我並不是在刻意融合東方和西方文化,而是在用我自己視野去理解這個地方,並將其轉化為一個真實的空間敘事。在 The Mitsui 那意味着保留 300 年的 Kajiimiya Gate,並與京都工匠合作修復它;也意味着與景觀大師合作,創造一個尊重季節的花園。

我總是用手繪草圖來開始我的設計。這個畫畫的過程 —— 用墨水筆、彩色鉛筆,有時候還會用直尺 —— 會迫使我用不同的思考方式。它讓我放慢了腳步。在一個一切都數位化、即時化的年代,社交媒體將設計簡化成一個 Instagram 上可以拍照的瞬間,我認為這種慢下來的過程非常重要。我見過太多在照片中看起來很驚豔,但實際走進空間後卻覺得空洞的地方。多年來,我對奢華的理解已經轉變,甚至更加深化。起初我以為奢華是關於 refinement —— 美麗的材料、完美的比例、無可挑剔的工藝。而現在我相信,真正的奢華,是一種更為安靜的存在。它是關於 thoughtfulness,是被真誠照料的舒適感,是在空間設計中考慮到你的身心。如今的高端旅客在經歷過一切後,他們改為追求意義、真誠,以及比表面裝飾更深層的 sense of place。這就是我所說的「relaxed luxury」—— 一種不拘泥於形式、誠實且不做作的奢華。

我在色彩的運用、藝術品的選擇和表達方面,也變得更大膽和自信。2019 年推出的 André Fu Living,在某些層面上,是這種理念的自然延伸,將這種感性帶入人們的家。這個過程有時很令人沮喪,因為產品設計和空間創作截然不同。在酒店設計,往往從建築構思、設計、流程開始,成品是最後才出現。而在 André Fu Living,每件作品都是一個獨立的嘗試,只有看到所有原型,才能判斷整個系列是否協調。但這也非常有成就感,尤其最近幾年,大家在家時間增加,通過細心的設計改善居家生活的想法變得尤為重要。

Maybourne Hotel Group 06/10/2023

另外,我經常被問到我崇拜的酒店設計師 —— 我總是想到 Ed Tuttle(Amanpuri、Park Hyatt Vendome)和 John Morford(Park Hyatt Tokyo)—— 他們的作品如此超前,並且具有永恆的影響力。這正是我希望在自己作品中達到的:一種 timelessness。不是停留在某個時代,而是避免跟風、追逐潮流,讓我設計的空間感覺像是一直存在一樣,並且會長久持續。說實話,有些日子我還是會覺得自己是那個畫迷宮的男孩。規模變大了,壓力也變重了,但那個衝動仍在 —— 創造一些人可以沉醉其中、在喧囂世界中獲得片刻寧靜的東西。我學會了相信這個過程:繪圖、聆聽、沉浸在一個地方、願意被驚喜。每一個項目都讓我緊張,像是 The Mitsui 讓我緊張,因為京都是一個擁有深厚遺產的城市,而我是一個外來者,試圖尊重它;而 Dusit Thani 則在自己的方式上具有挑戰性,因為它意味着要重新打造一個受喜愛的 icon。像在倫敦的 Claridge’s 工作,也讓我有機會展示我的美學如何在英國遺產中產生對比,並無縫融合。那份緊張感從未消失,我也不認為我會想讓它消失,因為那代表我還在乎。

經過二十多年的經歷,我理解到設計不是關於設計師,而是關於那些會住在這個空間、在餐廳用餐、在酒店房間睡覺的人。我依然在手繪草圖,工作室依然播放音樂,我仍相信,慶祝一個項目完成的最好方式,就是靜靜坐在角落,看着人們與它互動,沒有甚麼比看到一個空間引發情感更令人感動的了。這個行業一直在變,社交媒體改變了人們旅遊及享用空間的方式,亦改寫了人們期待的體驗。但基本原理仍在,人們仍然渴望感到舒適,仍然渴望看見美麗的事物,並希望有人為他們用心打造生活體驗。我如果能繼續創造出這樣的空間,那麼我會認為這份事業,即使充滿不確定性和寧靜的滿足感,都是值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