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trick Hui 的身份有些特殊。他是 Scented Niche 的創辦人，一間藏身於 Lee Garden 與 K11 MUSEA 的小眾香水專賣店，賣的是那些在主流百貨公司聞不到的氣味。他同時是一個腕錶收藏家，收藏資歷十餘年，從 Jaeger-LeCoultre 入門，途經 Patek Philippe 的高閣，最終落腳在獨立製錶與近代古董錶款的窄路上。
這兩種身份放在同一個人身上，乍看突兀。但若你明白香水與腕錶同樣關乎「時間的淬鍊」——蒸餾需要等待，機芯研發需要等待，氣味在皮膚上展開需要等待——便會覺得合理。香水依靠嗅覺喚起記憶，腕錶則透過觸覺、視覺和滴答節奏，為人生留存時間的氣味。只是 Patrick 自己似乎不太在意這種浪漫化的類比。談起收藏，他的態度在熱情洋溢之中亦相當務實：甚麼該買，甚麼該放手，甚麼時候市場的集體狂熱與個人的真實喜好需要分道揚鑣。
他記得自己大學畢業那年，大約 2012 年，時尚圈追捧的是 Panerai Luminor 與 Audemars Piguet Royal Oak Offshore 這些大塊頭的運動錶。他卻選了一枚 Jaeger-LeCoultre Master Control Ultra Thin，理由坦率得可愛：Jaeger-LeCoultre 當時在專賣店有折扣，Rolex 沒有。但折扣之外，真正打動他的是那枚腕錶的「1000 小時測試」認證與自製機芯。在當年那個價位，願意在走時精準度上如此費盡心思的品牌，並不多見。這是一個年輕收藏者最早的品味宣言：不追最熱的，追最對的。
後來的轉折更加耐人尋味。市場興旺的那幾年，他幾乎把手上的 Rolex 全部賣掉，用賺來的錢換了人生第一枚 A. Lange & Söhne。這個舉動在當時的收藏家社群中想必引起過一些側目。但 Patrick 的解釋很簡單：當年未接觸過獨立製錶與德國製錶，便以為 Rolex 是全世界唯一最好的；見識過之後，才知道世界比想像中寬闊。
有趣的是，當我問他近年有沒有再賣錶，他的答案同樣乾脆：「這兩年賣了不少平時沒有機會戴的手錶，有些還賺了錢。賣出的理由不是缺錢，而是感覺緣分盡了。從前覺得吸引的東西，擁有了一段時間之後，心動的感覺沒那麼強烈了。我相信很多人和我一樣都會因為心態改變而調整自己的藏品清單。」這句話從一個經營選物店的老闆口中說出，格外有說服力。選物是一種減法，收藏也是。懂得放手，有時候比懂得入手更難。
談到放手，每位收藏家都總有無奈錯過夢想藏品的遺憾，如果不懂得放手，那份耿耿於懷會吞噬你的熱忱。Patrick 心中那枚「the one that got away」，是 Patek Philippe Calatrava 5196P。這枚鉑金版本的經典圓形正裝錶，曾是他流連 Patek Philippe 世界那階段時最想擁有的目標。可惜鉑金材質產量有限，這錶款於數年後停產，後來即使仍可在二手市場或拍賣會上尋覓，但已難以再重現當年走進專門店、以全新狀態與它相遇時那種悸動。
這份遺憾提醒了 Patrick，腕錶並不會永遠都在櫥窗內等待：「它讓我更珍惜現有市面上可以買到的手錶，因為停產了就真的很難再找到全新的了。」一個收藏家心態的成熟，大概就是從「我錯過了甚麼」轉向「我還擁有甚麼」。
至於收藏與投資的關係，Patrick 認同收藏的 portfolio 中，大約佔七成應購買自己真心喜愛，無論市場如何改變都無損自己收藏興緻的錶款；而餘下的三成，就留給有投資價值、具機會主義色彩的藏品。
他還補充說：「除了儲自己喜歡的，也要儲入流的腕錶。」何謂入流？即是在他眼中有更高公眾辨識度的。「通常有保值潛力的錶款較容易被大眾識別，適合在社交場合上作為打開話題的引子。至於自己喜愛的那些例如近代古董錶，則比較小眾，不是每個人都容易明白。」收藏既是私密的愉悅，也是與收藏社群建立起溝通與共鳴的橋樑。所以他清楚知道，哪些錶是給自己看的，哪些是給世界看的。
而那個「給自己看」的答案，最近落在一枚 Omega Seamaster Diver 300M Black Black 上。這款全黑魂陶瓷腕錶，是 Patrick 在眾多收藏品之中最常戴在腕上的一枚。
「陶瓷有著極高的抗刮性和實用性，現今錶壇的陶瓷技術已比過往進步了不少，材質更穩定，硬度也高了很多。這枚 Omega Seamaster 從錶殼、錶圈、波浪紋理錶面、錶冠到排氦氣閥門，均以全黑色陶瓷鑄造，非常有性格。另外黑色的錶面和時標在陽光下有著鏡面反射的效果，讓讀時一點都不費神。」
沒有甚麼傳奇故事，沒有拍賣高光時刻，沒有品牌歷史的沉重包袱。就是兩個字：好戴。這位曾經為 Patek Philippe 5196P 念念不忘的男人，最終在日常裡選擇的，是一枚不需要被談論、只需一己感覺戴得爽的腕錶。收藏的終點，原來還是要回到手腕上。
訪問尾聲，我要求他給剛踏進收藏腕錶世界的年輕人分享一些心得。他回答：「我會建議他們多留意 Tudor 和 Omega，這兩個品牌的機芯非常穩定，走時精準，而且款式和顏色非常多，可以彰顯到自己的個性。」
也許正是因為他走過那條路，他才比任何人都清楚：第一枚錶不需要承載太多意義。它只需要讓你願意一直戴著，直到你終於弄懂自己真正想要的是甚麼。
而那，往往需要很多年的時間。
Photography by Joel Leu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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