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材之美與工藝之難
收藏腕錶之所以引人入勝,其中一大樂趣,在於玩法從來不限於一條路。有人醉心複雜功能,有人非限量版不買,有人偏愛賽車或汽車主題,也有人專找電影裏驚鴻一瞥的款式。再往細處走,還可以鎖定某個年代、某個品牌、某位設計師,甚至同一型號的不同版本。收藏沒有既定藍圖,這正是它歷久不衰的魅力所在。
這幾年,我逐漸察覺,愈來愈多人把目光投向錶盤本身。琺瑯、木材、珍珠貝母、漆藝,各有各的吸引力,而天然石錶盤無疑是其中極具研究價值的一支。初見天然石錶盤,目光總先被色彩攫住。青金石的深邃湛藍、孔雀石的條紋肌理、虎眼石隨光流轉的光帶,單是視覺效果已教人心折。但真正踏入這扇門,才發現一枚看似簡約的石面盤,背後工序之繁複遠超想像。
美麗與脆弱的一體兩面
第一道難關,甚至還未到切割。原石得先精心揀選,不僅顏色與紋理要美,還得判斷落刀的最佳角度。天然石材內部可能有裂紋、孔洞、礦物雜質,甚至同一塊石頭不同位置的硬度也迥異。這些特質,往往是石材之所以迷人的原因,卻也同時是製作錶盤時最容易崩裂的致命傷。
接下來,才是真功夫的開始。原石先切成板材,再逐步削薄,最終厚度往往僅及一毫米以下,有些甚至薄至零點幾毫米。石材在厚實時堅硬無比,但薄到這個程度,則完全是另一種狀態。金屬尚能容許少許變形,石材卻毫無妥協空間,一旦受力不均,結果不是彎曲,而是迸裂。
切割時的另一大敵,是熱。刀具與石材摩擦生熱,局部過熱便可能誘發熱應力,令本已纖薄的石片應聲而裂。因此,切割過程通常需以水或其他液體冷卻,既能降溫,也能減輕刀具對材料造成的壓力。更棘手的是,成功切出薄片並不代表危機解除,後續還得研磨、拋光、裁出錶盤輪廓、鑽出中央指針孔;若再開日期窗、時標孔或其他鏤空,風險便再添一層。即便到了最後拋光階段,但凡留下一道不能接受的刮痕,整片心血亦可能付諸東流。因此,天然石面盤的損耗率向來偏高,且極視石材與設計而定。另外,日後維修時拆針再裝針,甚至一次不適當的碰撞,都可能令一枚服務數十載的老石面盤猝然綻裂。今日的技術雖已較六、七十年代進步良多,但天然材料本身的不確定性,始終無法全然根除。


每一枚都是獨一無二
講到這裏,你或會疑問:既然如此棘手,為何還要堅持用天然石錶盤?答案,恰恰藏身於這些不確定性之中。天然石最動人之處,在於絕無兩片完全相同。即使出自同一塊原石,位置僅差幾毫米,紋理、色澤、礦物分布已可截然不同。一片青金石可滿綴金色黃鐵礦,相鄰的一片卻可能近乎純藍;一片虎眼石的光帶筆直如線,另一片卻可能千變萬化。品牌能掌控錶殼、機芯、指針與尺寸,唯獨石頭本身的容顏,很大程度上只能順其自然,接受它原有的模樣。所以,就算同一型號的兩枚錶並列,表情已然各異。有人偏愛青金石乾淨素雅,有人卻鍾情它礦點繁富;虎眼石有人追求紋理規整,有人反倒欣賞其變化多端。收藏玩到這一層次,買的已不僅是某個型號,而是開始精挑細選「這一枚」的獨特神采。
我早年任職拍賣行時,便遇過幾位深諳此道的收藏家。有人會買下一枚機芯已然損毀、根本無法正常運作的腕錶,原因極其簡單:他要的,就是那塊石面盤。對多數人而言,一枚不能走的錶,彷彿已然失卻基本意義;但對真正鍾情這類錶盤的人來說,那塊天然石材本身,已足夠成為收藏的理由。機芯可修,零件可換,但那一方石頭的紋理,世間不會再有第二塊。這種收藏取態,我一直覺得很有意思,也說明真正的喜歡,有時與腕錶值多少錢並無太直接的關係。
再往遠處探索,這個世界其實比想像中更遼闊。隕石早已被不少品牌用作錶盤,也有品牌曾以古代化石,甚至恐龍化石製作錶盤。此時收藏的,已不止於顏色或紋理,連材料本身承載的故事也一併戴在腕間。普通錶盤的故事,往往由製錶品牌開始書寫;天然材質的故事,卻可能在腕錶誕生之前幾百萬年,早已悄然展開。


品牌演繹各有不同
談及天然石錶盤,Piaget 自是繞不開的經典。早在 1963 年,品牌已將青金石、綠松石、孔雀石、虎眼石等裝飾石材搬上腕錶,其後更成為 Piaget 極具辨識度的設計語言。到了 2026 年,Andy Warhol 腕錶再度以天然石為主角:45 x 43 毫米玫瑰金錶殼,綴以巴黎釘紋飾面,中央鑲嵌一片約 6.3 克拉的牛眼石錶盤,搭載 501P1 自動上鏈機芯。牛眼石本身的紅棕色層次與貓眼效應,足以令每一枚都擁有自己的專屬面容。
Vacheron Constantin 則將石材提升至另一層次。2026 年的 Métiers d’Art Tribute to Great Civilisations 延續與羅浮宮的合作,以古埃及、亞述帝國、古希臘及古羅馬為主題。當中的 Buste d’Akhénaton 阿肯那頓半身像以西奈石灰岩砂岩雕刻,法老銘文亦刻於砂岩之上,外圈再以整圈綠松石雕刻紋飾。此時,石頭已不僅是錶盤的背景,而直接成為雕刻與裝飾工藝的有機組成。
Hermès Slim d’Hermès Voitures en Équilibre 則另闢蹊徑。39.5 毫米白金錶殼之內,以藍瑪瑙進行石材拼花,再輔以微型繪畫,搭載 H1950 自動機芯,限量 12 枚。天然石在此既是材料,亦是畫面的根基。石材本身已具備自己的色彩與變化,微型繪畫再於此基礎上延展發揮。

至於獨立品牌 Dennison,我反而覺得它意義非凡,因為天然石錶盤不應只與昂貴的高級製錶掛鉤。他們的 ALD Natural Stone 系列採用虎眼石、孔雀石、青金石等天然材質,配以瑞士 Ronda 石英機芯;Dual Time 系列更將兩種天然石共置於同一錶盤,以兩枚獨立石英機芯顯示兩個時區。石英機芯與高級機械機芯固然不可同日而語,但這無損石材本身的真偽,亦不減損每一片天然紋理的獨特性。將機械部分簡化,反而讓更多人得以用相對親民的價格,一窺天然石錶盤的堂奧。對真正鍾情這種材質的人而言,這本身已足以成為一個收藏的理由。
從起初看品牌、看機芯,到後來端詳錶盤,再到將兩枚型號完全相同的腕錶並排放置,只為細細比對哪一片石材的紋理更為動人。收藏腕錶,大概就是這樣愈看愈細,而許多真正耐人尋味的風景,往往也正是在這份細微之中,才慢慢浮現。


Images courtesy of Piaget, Vacheron Constantin, Hermès, Denniso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