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田幸昌最為人熟知的作品便是那些使用大膽、快速且富有動感的筆觸,描繪出扭曲的肖像畫,那些隱藏在狂野筆觸與扭曲面孔背後的,並非單純的視覺衝擊,而是一場關於時間、存在與「一期一會」哲學的深刻思辯。井田幸昌的藝術啟蒙深受其雕塑家父親的影響,童年時期在工作室觀察黏土與模具的經驗,使他對「量感」與「物理空間」有著異於常人的敏感度。這種立體思維被他成功轉化至平面的畫布上,創作時常以刮刀或徒手塗抹厚塗顏料,形成了其標誌性的厚重筆觸。對他而言,顏料不僅是顏色,更是具有重量的材質,是用來「包裹時間」的載體。
「我從來沒有刻意告訴自己要畫得大膽、厚重、狂野,只是最後浮現的畫面自然就變成那樣。對我來說,顏料是一種包裹時間的材質。就像人生是由過去的經驗累積而成,我的畫也是由一層層顏料堆疊而成。透過給畫布物理上的質量,我是在給看不見的記憶與時間注入重量。我有時使用拼貼或厚塗,就是想留下存在過的『傷痕』或『痕跡』。那些隆起的顏料,代表我所花費的能量與時間,就像逝去的『當下』留下的印記。」

井田幸昌的核心創作哲學源自日本茶道的「一期一會」。他認為,人與人、人與時間的相遇皆是此生唯一,即便面對最親近的人,每一秒的相遇也都是新鮮且不可重複的。「每個人每天都在改變。昨天的我和今天的我是不一樣的,不管見面多少次,那一刻永遠都是新鮮的『第一次相遇』,也是『一生一次的相遇』。」
這種「萬物流轉」(Panta Rhei)的認知,源於他二十出頭時在印度的旅行經歷。在恆河畔見證生死循環,牆上「Life is Short」的塗鴉讓他意識到:「我當時遇見的那些人,以及那個當下的『我』,再也不會以同樣的形式存在。 事業初期,我用《End of Today》這個標題,象徵我對時間流逝的恐懼與焦慮,拚命想抓住它。從那之後,我對照片般的複製品失去興趣,開始根據情感的真實性——溫度、氣味、氛圍——來選擇顏色,試圖畫出活生生的人在我記憶中究竟如何存在的面貌。」

許多觀者形容你的畫介於完成與未完成之間,形體會模糊、溶解、再現。你如何有意地「保留不確定性」?創作過程中,什麼時候會決定「停手」,讓畫作保持在懸而未決的狀態?
首先,「完成」到底是什麼意思?我相信這世上沒有任何事物是完全「完成」的。所以我根本不相信「完成」這個概念。不過,我確實有清楚的停筆時刻。我稱之為「質量被注入的瞬間」,或者說「靈魂進入的瞬間」。當我感覺畫作已經離開我的手,在這個世界上變得「獨立」時,我就放下畫筆。 在工作室裏,我會拋棄自我,因為我覺得「畫作比藝術家更偉大」,所以我讓畫作引導我,完全臣服於創作,直到作品找到自己的生命。
最近在香港 K11 MUSEA 與 VILLEPIN Gallery 聯辦活的個展中,你同時展出肖像、風景畫與青銅雕塑。這次展覽對你有甚麼特別意義?你想透過展覽傳達甚麼訊息?
這次個展我第一次嘗試展出「影像作品」。因為我不想只讓觀眾看到完成的作品,而是希望呈現創作背後的想法,以及時間本身的流動。透過這樣的方式,我想傳達我如何看待這個世界——我的「看世界的方式」。
接下來你最想挑戰的創作方向是什麼?會繼續擴大雕塑,還是跨足更多領域?
最近我特別專注在一個叫 《Naked》的系列。這是試圖剝除社會銜頭、衣服,甚至文化背景,單純描繪人類作為存在的樣子。 搬到倫敦後,我的視野從個人擴展到更廣的社會結構。我發現無論貧富、無論種族,每個人其實都只是赤裸裸地活在地球上的人類。我個人的「此時此地」探索,能否與跨越國界的「普世人性」產生共鳴?這也是我把個人記憶提升為共享人類記憶的挑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