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本來以為這行業會比較陽剛，結果看到的，是一個更平衡、更多元的產業。」他回憶早年身處美妝業，曾親眼見證香水「去性別化」的開端——1990 年代 CK One 掀起的 unisex 浪潮。「鐘錶業需要時間，畢竟有深厚的傳統必須尊重。但近年腕錶界這股 unisex 趨勢，我真的很感興趣。」
這話聽來，某程度像品牌高層的標準說法。然而再聽下去，你會發現他並非在空喊口號，而是在訴說一個品牌如何重新理解自己。
Octo Finissimo 系列是 BVLGARI 過去 12 年最鮮明的製錶宣言——10 項世界紀錄、70 多個國際獎項，足以令任何質疑其製錶實力的人重新思考。但 Brinbaum 特別強調，今年推出的全新 37 毫米版本絕非單純將 40 毫米照比例縮小；那是歷經三年重新研發的全新機芯，動力儲存更從前代提升至今代的 72 小時。
「超薄錶芯與動力儲存，這兩者某種程度上是天敵。」他說。「愈往極致超薄走，能量愈難維持。對我們而言，這次動力儲存的躍升不只是技術演練，而是重新設計橋板、貴金屬結構、寶石軸承，把摩擦減到最低，將效率推至極限。」
這些聽起來像工程師才會掛在嘴邊的術語，他卻講得直白，毫不矯飾。對一枚超薄腕錶來說，厚度減少微不足道的一丁點，背後往往不是簡單的尺寸問題，而是整個機械架構必須重新權衡。
整場對話裏，最讓人意外的並非那些世界紀錄或數字，而是他談到 37 毫米三問報時款時的神情。當初這個尺寸的設計目標很明確：做一枚男女皆宜、以顯示時間為主的日常佩戴尺寸，從未一開始就想挑戰高複雜功能。「結果我們的工程團隊主動走來，幾乎帶點不好意思地問：『我們找到方法，可以把 40 毫米三問機芯放進 37 毫米錶殼裏，你們有興趣嗎？』」Brinbaum 笑着回憶。「我們當然有興趣。」
鈦金屬錶殼經過特別設計，讓聲音反射更清晰，團隊甚至重新調整刻度開孔位置，只為讓報時聲傳得更遠。他說，這枚錶發表後，收藏家的反應比基本款更熱烈，原因很簡單：沒人預期 BVLGARI 會在這個尺寸上推出三問。
談及 BVLGARI 如何在保留品牌 DNA 的同時，承受工程上的各種限制，他反問我：「十幾年前，誰會想到 BVLGARI 會成為超薄製錶的代表？沒有人。」這句話不是自誇，反而像一種誠實的回顧。他認為，理解自身傳統固然重要，但偶爾要有能力「撼動」一下這個行業，才是品牌真正站得住腳的關鍵。
「我們跟 MB&F 合作的時候，沒有人預料到。當我們接連拿下這些世界紀錄時，也沒有人預料到我們會站在那裏。」
聊到 Serpenti，他的說法更直接。此系列的靈感最早可追溯至 1940 年代，與 Cleopatra 抵達羅馬時佩戴的蛇形飾物有關。最初的蛇形珠寶是戴在手臂上的，後來才慢慢演變為 BVLGARI 最具代表性的符號之一。
「上世紀 40、50 及 60 年代，是這些錶真正成為經典的時期。那時候我們甚至還沒有合適的機芯可以放進去，但設計本身一直都在。」在他眼中，Serpenti 之所以歷久不衰，正因為它從來不是「把男裝錶縮小」的產物，而是一套從一開始就屬於女性的獨立設計語言。這一點，在今天反而更顯重要。
對於年輕一代收藏家，他的觀察是：「他們對品牌真實性的要求更高，掌握的資訊也比我們想像中更多，有時甚至比我們自己還清楚。我們的責任，是更認真地問自己：這個提案是否真誠？」
整場訪談裏，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他主動提起的一個小故事。2025 年 1 月，他在紐約一次聚會上，遇到一位戴着 Serpenti 的美國收藏家。Brinbaum 當時問了一個他現在形容為「有點愚蠢」的問題：若推出更去性別化、沒有寶石裝飾錶冠的版本，對方會否更喜歡？那位收藏家看着他，回答：「當然不會。我喜歡這枚錶現在的樣子。我不在乎錶冠上有沒有那顆寶石。」
18 個月後，Brinbaum 依然記得這句話。「這真的反映出，現在的客人看待腕錶的方式正在悄悄改變。你能做的，就是設計出真正有意義、能夠佩戴在任何人的手腕上的作品。前提是，它的故事必須一致，也必須真實。」
對於未來，他沒有給出宏大的口號。他只說，BVLGARI 如今已有足夠底氣，將產品線拉得更開——由日常佩戴款到高複雜功能，由傳統男裝錶到珠寶腕錶，再到不被性別框限的日常尺寸。
「現在已經沒有人會質疑 BVLGARI 是不是一個真正的製錶品牌。25 年的投入，從 2000 年收購 Gérald Genta 開始，到今天的 Finissimo 系列。我們接下來想做的，是更大膽地把這個品牌帶到不同客群面前。2027 年，你們將會看到更多。」
離開訪談現場時，我又看了一眼 Brinbaum 腕上那枚超薄腕錶。三年的重新研發，換來的不是一個單純縮小的尺寸，而是一枚在更有限空間裏、動力儲存反而更長的機芯。
這大概也是整場對話最有意思之處：BVLGARI 的製錶故事，從來不是證明自己可以跟別人一樣，而是證明它可以站在一個原本沒有人預期它會出現的位置。
Images Courtesy of BVLGAR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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