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TS 最後一位成員於去年年中完成兵役,七位成員重聚後一起搬到洛杉磯,住進同一屋簷下。RM、Jin、Suga、J-Hope、Jimin、V 與 Jung Kook 這七人從 2010 年代初就成為隊友,當時他們還是青少年,但自2019 年以後正式獨立自住。經過幾年分開履行兵役和獨立發展,如今團隊們終於重聚重新投入工作。
「我們一周工作六天,就像上班族一樣。」隊長 RM 笑說。他們遵循嚴格的作息時間表:早上一起去健身房訓練,回家吃午餐,下午 1 點便到錄音室與歌曲創作者和製作人一起創作新歌,直到晚上 8 點左右回家。
再次以室友身份同住,BTS 無意間重溫了成名前的團隊生活。在 Big Hit Entertainment(後改名 Hybe Corporation)的練習生時期,他們願意為出道夢想付出一切。那時,他們全球專輯銷售未突破 5 億張、串流次數也尚未超過 1,040 億、他們也未成為第一個獲 Grammy Awards 提名的韓團、未登上 Billboard 200 專輯榜與 Hot 100 單曲榜冠軍、更未曾在聯合國會議上演講⋯⋯那時他們還沒成為全球現象級人物、史上最暢銷的亞洲藝人、以及尚未成為橫跨任何音樂類型、任何國家、任何時間都是最暢銷的團體之一。
BTS 的神話如今人盡皆知:2010 年,當時還是首爾小廠牌的 Big Hit Entertainment 簽下 16 歲的 RM,其時他已在當地地下嘻哈圈小有名氣。隨後,同樣在地下音樂圈活躍的詞曲創作者兼饒舌歌手 Suga,以及從街頭舞者轉型饒舌歌手的 J-Hope 也陸續加入。公司發現巨大的商業潛力後,決定改變計畫,將這個嘻哈三人組合轉型為 K-pop 男團,最終打造出獨特的七人陣容,將地下饒舌的叛逆與傳統偶像團體的流行魅力結合。

主修表演的 Jin 不但獲得「世界級美男」稱號,最終亦證明了自己同樣是位兼具實力的歌手;隊中的「忙內」且多才多藝的 Jung Kook 極速成長,成為全能型藝人;V 則以渾厚的男中音與模特兒般的外貌,為團體增添國際辨識度;Jimin 作為受過專業訓練的舞者,帶來獨特的表演技巧與高音演唱。短短幾年間,這支本來寂寂無名的男團,其影響力遍佈全球並跨越地域及語言界線,成為現象級韓國天團,讓韓國三大娛樂公司——SM、YG、JYP——的其他男團倍感壓力。
在洛杉磯的那兩個月,年近 30 的他們再次成為室友,日復一日地工作,只為了打造出最好的專輯。他們像年少時一樣拼搏,不怕艱辛地恍如尋找埋於地底深處的金礦一樣。RM 說:「我覺得我們找到對的方向!」他指的是近六年來首發的第五張專輯,還有規模龐大的世界巡演。這無疑是近年音樂史上最備受期待的回歸,令樂迷們既狂熱又興奮,熱度大概只有 1960 年貓王從軍兩年後退伍時可以媲美。
《GQ》與 BTS 在距離首爾一小時車程的工作室見面,這是他們自 2022 年宣布暫停活動後首次合體接受訪問,我們立刻被他們之間的默契所打動——那種一起經歷過很多、最後沉澱成讓人安心的默契。去年 12 月,RM 在 Hybe 的社群平台 Weverse 上直播,向粉絲坦承自己在回歸前,有過無數次解散退出的念頭。那場直播在 ARMY(Adorable Representative M.C. for Youth,BTS 的粉絲群)中掀起了騷動。

他在直播中坦言:「個人壓力非常大,從上個月開始,我甚至因此而失眠。我在想是不是該找醫生開安眠藥處方⋯⋯我已經想過幾千次,對團隊來說是解散或是繼續休團比較好?」
這種壓力完全可以理解,因為賭注實在太高。距離上一張專輯已接近六年,BTS——Bangtan Sonyeondan(防彈少年團),後來演變為 Beyond the Scene——能否交出一張符合樂迷長久期待的作品?距離上次團體表演近四年,他們在舞台的魔力還在嗎?抑或,獨立發展的時期已經改變了他們,讓回歸變得更困難?在某種意義來說,他們肩負着將韓國音樂推向全球,甚至整個國家的期望,以及背負全球 ARMY 的熱情。
整個訪談大部分時間透過翻譯進行,RM 那場令全球 ARMY 「崩潰」的 Weverse 直播自然成為話題。RM笑說:「因為那場直播,我有了很多表情包了。」但,其他成員當時又在想甚麼呢?
「其實我們沒有人完整看過那場直播。」V 說。
「我們只刷到 YouTube Shorts 或 Reels 中的短片。」Jin 說。
「我們天天都像兄弟一樣黏在一起,看彼此的直播很奇怪吧!」Suga 說。
「我覺得那是 RM 對 ARMY 表達愛的一種方式,你能看出他對團體、對 ARMY的情感有多深。能這樣赤裸、坦誠地說出來,很像 RM 會做的事。」Jimin 說。
「RM 就是這個團體的核心,他是隊長,所以壓力肯定比我們其他人都大。我平常沒甚麼壓力,但他真的背負了很多。」V 說。
RM 被隊友的話感動,望着另外六人道:「真的很暖!我愛他們。」
他們的親密無間,彼此相處非常放鬆。Jimin 會捏 Jin 的脖子;Jin 會調皮地拍 Jimin 的腿。Jung Kook 坐下來,前面放了兩顆橘子和幾包薯片,一邊回答問題,一邊吃得津津有味。另一邊廂,V 則意識到這次重聚的特別意義,拿起手機到處拍照。
一如 BTS 的風格,面對 RM 直播引發的種種情緒,他們兄弟間慣常以互相調笑的方式處理。Jimin說:「我們不是那種會互相安慰的類型,通常就是嘲笑那個人,逗他笑、讓他忘記煩惱……也會一起喝酒。」

V 坦言:「雖然當面開他玩笑,但背後其實也會偷偷掉眼淚。」RM 則笑說:「他們就是這樣的一群男生,遇到這種事就是以這樣的方式處理,把它變成表情包,假裝甚麼事都沒發生就好。」
顯而易見,對 BTS 來說,人多就是力量。即使是頂着回歸的沉重壓力,也能以笑話與兄弟間的鬥嘴來緩解。訪談中,Jimin 突然浮誇地脫去外套,露出緊貼着精瘦身材的背心,彷彿在掙脫某種束縛。Jung Kook 隨即大叫:「Sexy!」Jimin 一臉得戚地展示手臂肌肉、二頭肌的線條,把隊友從嚴肅的討論中拉回現實。
封面拍攝現場的另一邊廂,則是 V 興奮地隨着 Wiz Khalifa 與Snoop Dogg 的〈Young, Wild & Free〉跳舞,硬要拉住當下被髮型與化妝團隊補妝的 Suga 加入。當 J-Hope 完成拍攝時,喇叭正播放 Drake 的〈Hold On, We’re Going Home〉,而他無法抗拒地以假音高歌:「We’re going home!」讓拍攝一度暫停。場面雖然失控,但聽到巨星在幾步之外放聲高歌,感覺依舊震撼。
與 BTS 合作〈Butter〉混音版、並與RM合作單曲〈Neva Play〉 的 Megan Thee Stallion 分享道:「他們彼此之間有着堅實的連結,而且會真誠地溝通,很少見到這樣謙遜、充滿愛與團隊精神的組合,那是一種很特別的關係。」
Coldplay 主唱 Chris Martin 曾與 BTS 合作冠軍單曲〈My Universe〉,「對 BTS 七個人的感覺如何?」他分享:「從我與他們相處來看,成為巨星的行程與經歷,反倒讓他們的關係變得更緊密了。我很高興看到他們互相支持對方,私下關係也很親密無間,對自己的角色與責任也很清楚,互相配合得很好……他們之間的愛是真實的,在競爭如此激烈、高壓的環境中依然有愛。」
「某種程度上,就像你無法真正理解音樂的神奇之處,我想對樂團也是如此。」Martin 續說,「這就是為甚麼我們有時愛上樂團的原因:我們其實無法解釋清楚。為何這個七人團體帶來的影響力能超越獨立個體?除了他們極度努力、善待彼此、熱愛自己做的事之外,還有一種我無法解釋的魔力。」

「當我們喜歡某類音樂時, 我們常常會互相推薦給對方, 所以會同時愛上一樣的音樂。」—J-Hope
在所有關於回歸的討論中,最容易被大眾忽略的是,過去幾年 BTS 成員經歷了大多數名人從沒經歷過的事——他們短暫地變成普通人一樣生活。
面對北韓的威脅,在南韓幾乎所有 18 至 28 歲的男性公民都必須服役約 18 至 21 個月,除了奧運獎牌得主,幾乎沒有人能夠免役。入伍前,有人猜測 BTS 會獲豁免——畢竟他們幾乎是國家寶藏級的存在, 但他們主動入伍,這個舉措震驚了全球粉絲。他們刻意錯開了服役時間——Jin 最早入伍,Suga 最後退伍——確保在休團期間,總有成員以 solo 身份活動出現於大眾視野,讓 ARMY 始終能感受到成員們的存在。
透過服兵役,成員們以不同角色,體驗了20 多歲韓國公民單調而規律的生活。從教官(Jin 與 J-Hope)、軍中廚師(Jung Kook)到特勤單位成員(V),Suga 則因肩膀傷勢以社會服務役身分服役,成員們從巡迴世界體育館的超級巨星,變成每天打卡的上班一族。
Suga 自豪地說:「我真的從來沒遲到過,總是早到 10 分鐘準備好一天要做的工作。起初很不習慣『準時到、準時下班』,但後來慢慢變成習慣的一部分。」而那種規律也影響了他的音樂創作:「服役前,我通常半夜三更才寫歌,但退伍後我開始在白天創作了。」
J-Hope 承認:「突然要在完全不同的世界生活,當然很難適應,但人類很神奇,適應得很快。在韓國,每個男人都會經歷服兵役這一段,我覺得自己變得健康了,也更了解人生、社會不同面向的生活,又認識了很多新朋友,這是很大的得着。」
Jimin 邊笑邊在假裝擦眼淚:「真的超級辛苦,我差點哭出來,真的是個很大的挑戰,但能親身體驗這種生活,對我們有很大意義。」
在 BTS 休團期間,發生了令人動容的一幕,始於他們都非常渴望團體回歸,V 說:「那時還沒全部退伍,Jung Kook 哭得很慘,而且是嚎啕大哭,因為他真的很想踏上舞台表演。」

「我們都知道 BTS 比個人更重要, 我們是以團體出道的,這就是我們核心的身份認同。」—V
Suga 在旁不忘補充:「我能感受到 Jung Kook 對舞台、對音樂的熱愛有多深。」「我不太記得了啦!」忙內 Jung Kook 裝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不過那天大家都在。」
在暫別團體活動的這段時間裏,他們各自成長,並陸續推出風格鮮明、完成度極高的個人作品。從 J-Hope《Jack in the Box》中回歸 Boom-bap 嘻哈的本質,到 Jin 推出帶有 Peter Gabriel 風格的搖滾情歌〈The Astronaut〉; Jung Kook〈Seven〉及 Jimin〈Like Crazy〉登上 Top 40 全球排行榜的單曲,到 RM《Right Place, Wrong Person》專輯中對存在焦慮與內省冥想的深層叩問;從 Suga 以 Agust D 之名、以三部曲形式完成第三張專輯,到 V 精緻卻餘韻甜美的 EP《Layover》……這些種種都展現了 BTS 成員在創作藝術上的延伸。
他們也與多位傳奇級藝術家合作,為個人作品注入更開闊的視野——例如 RM 與 Neo Soul 女王 Erykah Badu 合作、Suga 與已故日本音樂大師坂本龍一的共同創作、J-Hope 與說唱歌手 J.Cole 的聯乘,以及 RM 與攝影師 Wing Shya 合作視覺創作……七位成員逐步成長為自成一格的創作型藝人,各自發展出獨有的美學與愈發鮮明的創作路向。
曾與 BTS 合作 2019 年熱門歌曲〈Boy With Luv〉,也分別與 Suga 共同打造《Manic》專輯及重新詮釋〈Lilith〉的 Halsey,密切關注每位成員藝術路上的成長,她也在電郵中表示:「他們的 solo 旅程都非常獨特,真實反映了各自的風格與優勢,他們 solo 作品的品味及呈現方式令人印象深刻,而我並不感到意外。我認為最令人興奮的是, 看到他們作為詞曲作者的成長,並把個人特色完全展現至樂迷眼前。」
Jimin 說:「對我來說,每個人的 solo 活動就像一個提醒,在再次重聚之前,我知道自己得更努力練習、成長,成為更好的藝術家,拓展音樂視野。我看着其他成員的舞台表現及個人活動,我就在想:『我也可以這樣做!』他們真的很優秀。」
「我很喜歡個人發展的一點是,你能更了解自己的音樂品味,尤其是在與那些音樂傳奇人物合作時,你會更了解自己的特色、自己的喜好,以及真正屬於你的音樂風格。」J-Hope 繼續說:「這是一條非常陡峭的學習曲線,但正因為如此,我們現在重新以團體身份出現,一切才更有意義,這些經驗金錢是買不到的。」

「我很清楚,BTS 能走到今天,是因為我們是一個團隊。我們本來就是以團體的形式出道, 也一直很珍惜這一點。而且,我們在一起真的很開心。」—Jimin
儘管他們的 solo 都很成功,但他們從未真正忘記團體的回歸。
Jimin 說道:「我很清楚,BTS 能走到今天,是因為我們是一個團隊。我們本來就是以團體的形式出道,我對此深信不移。而且,我們在一起真的很開心。」
V 如是說:「我們都知道 BTS 比個人更重要,我們是以團體出道的,這就是我們核心的身份認同。」
「我愛你!」Jimin 對 V 說。
V 笑着回應:「但如果天天黏在一起,我又不行了!」
不過,事情並非總如人所願。還記得 Justin Timberlake 決定發展個人事業後,’NSync 宣布暫停活動的往事嗎?原本的暫別,最終成了永別,因為他個人的成功為他贏得了在團體中從未真正獲得的認可。又或是 Spice Girls 在少了 Ginger 之後,仍勉強持續推出新作品?結果?在第三張備受期待的專輯發行後短短幾個月內,Scary、Sporty 與 Posh 便相繼展開個人活動,反而讓團體失去重心。(而至少, Baby 仍試圖配合團體的步伐。)最終《Forever》銷量失利,原本承諾的世界巡演也無疾而終。
再往前回溯,1984 年 The Jacksons 的《Victory》巡演,本該是宣示這個家族樂團擁有長久藝術生命力的重要時刻,最終卻像悲傷的輓歌預告團體的結束。巡演期間,兄弟間的關係持續緊張,甚至在洛杉磯 Dodger Stadium 壓軸演出的最後一晚,正值〈Thriller〉氣勢如虹之際,Michael 還當場宣布那將是團體最後一次同台演出。
在流行音樂史上,因內部矛盾與單飛誘惑而解散的團體,遠比那些休團後成功重組的例子來得多。BTS 七位成員都曾擁有成功的個人發展,卻仍兌現承諾重聚並繼續以團體形式創作,這本身便是一場勝利。如今,他們各自擁有不同的興趣、高度個人化的創作風格,以及同樣忙碌而充實的生活。
Halsey 說道:「他們就是好人,就這麼簡單。他們彼此尊重,包容每個人的觀點與想法。他們對 BTS 的定位非常清楚,所以每個人都知道目標是甚麼,並且用各自的優勢去支持這個核心方向,而並不是以自我為中心。他們如此專注於代表 BTS 並回饋粉絲,這是非常難得。」
這一切,足證他們真摯的友誼,以及他們對 ARMY 始終不變的承諾。很多人總是說有日會重聚,卻難以堅持到最後兌現承諾。

「如果能繼續走下去,也許到了 60 歲我們還在跳舞……只要我們願意,我想或許到 50 歲、60 歲,BTS 都可以一直以團體的形式走在一起。」—Suga
某程度上,2022 年的 Grammy Awards 頒獎典禮改變了 RM 。
當時,BTS 憑着充滿節奏感與感染力的〈Butter〉入圍,帶着第二次提名Grammy Awards 的聲勢,在舞台上表演了一場得到熱烈迴響的演出,盡顯無可挑剔的團隊默契,為單調、古板的頒獎禮注入活力。最終在最佳流行雙人/團體表演類別獎項依然輸給 Doja Cat 與 SZA 的〈Kiss Me More〉,讓粉絲非常失望,Twitter 上 #scammys 這個標籤旋即出現並成為熱搜,指責節目利用 BTS 提高收視。但那天晚上,RM 眼看舞台上 Lady Gaga 為好友兼導師 Tony Bennett 致敬,獻上戲劇性的表演,以及 H.E.R. 與 Lenny Kravitz、Travis Barker 的電音混搭演出,讓他反思將一生獻給音樂的意義。
「我覺得我們在 Grammy Awards 上表演〈Butter〉讓大家驚艷,我想是時候超越『驚艷』,應該重新思考我們現在能傳遞甚麼訊息。」他在頒獎禮後兩個月的 Weverse 訪談中說。「以前我很清楚這個團體的定位,但那一刻我好像進入一個不明的階段,既無法看清 BTS 的實況,甚至連自己是誰都感到迷惘。從現在開始,BTS 該對世界說些甚麼?BTS 又該被記住甚麼?我們接下來要如何走下去?」
今天距離那一晚光景已近四年,跟 BTS 坐在一起,《GQ》把同樣的問題拋給這位隊長。在經歷過獨自成長的時間——不止作為藝術家,更是作為男人——BTS 接下來的方向會是甚麼?
RM 坐直身子,思考了一下。「對我個人來說,BTS 13 年的旅程,是從『我知道這個團隊』開始的。」他指的是自己作為團體的創始成員,公司以那個 16 歲、眼神明亮的練習生為起點,逐步拼湊出 BTS 的雛形。「這個團隊從開始時只有我一個人,然後就變成……天啊,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形容……」他續說:「公司、廠牌變得這麼大,世界變得更複雜、更混亂。平台變了,科技也全速改變,來得愈來愈快。」
十年前,成功對他們來說就是登上榜單冠軍,一切就是如此簡單、純粹。「我們唯一的目標就是在電視音樂節目拿第一。」Jin 指的是韓國流行音樂節目。「只要拿到第一,我們就會超開心。後來,我們才逐漸成長為真正的藝人……我覺得,我們能走到今天,全因當年那股拼搏精神。」
RM 以一貫誠實的口吻說:「我想我們還是很困惑,但我們試着在迷惘中找到一個方向。」為了重新理清思緒,他們知道必須回到 BTS 的初心:彼此。於是,他們第一次加入創作營,與洛杉磯音樂產業最頂尖的詞曲作者及製作人合作。


On Jimin: Shirt by Dzojchen. Trousers by Dior. Belt, stylist’s own. Bracelet (throughout) and ring by David Yurman.
詞曲營中,產業頂尖的詞曲作者與製作人通常聚集一起,為流行樂中的頂流明星創作粉絲最愛的下一首冠軍歌。這是現代流行音樂長久的傳統,可追溯遠至 Brill Building 的競爭團隊與 Berry Gordy的 Hitsville U.S.A.的流水線作業。
早期的 BTS,由饒舌線 RM、Suga 及 J-Hope 主導詞曲與製作,打造了許多熱門歌曲。經歷這幾年,現今其他成員也成為了詞曲作者與製作人,累積了許多詞曲的創作及製作經驗。在分開發展期間的磨練,讓團體的藝術修為愈發成熟,為這張新專輯帶來了令人振奮的正面影響。
Suga 分享:「我們對創作音樂還是很有野心,會因應不同的曲目,由不同的成員主導創作及寫歌。」在製作過程中,Jimin 就為了精進技能而學習使用音樂軟體 QBS 的新技巧。Jung Kook 很享受詞曲創作的日常,「過程真的超有趣!我們在錄音室有三個房間,有時兩個人一組進去,有時候只有一個人,成員間會換來換去,讓想法互相碰撞,有時效果很糟糕,有時卻出奇不意的好。整個創作過程很自由、很開放,真的很好玩。」
Jin 則覺得成員們的熱情很讓人鼓舞,「弟弟們真的很執着,熱情爆錶。」
將於 3 月 20 日發行的新專輯,引發了空前的熱度,據悉如偵探般的 ARMY 已鎖定了幾位重量級創作人,包括曾打造〈…Baby One More Time〉、〈Blinding Lights〉等金曲的傳奇瑞典音樂人 Max Martin,以及曾為 Miley Cyrus 創作出〈Midnight Sky〉、Justin Bieber 〈Ghost〉等作品的 Jon Bellion。
成員回答時小心奕奕,怕不慎透露太多細節,但單憑他們的分享,已足夠令人滿心期待。Suga 說:「當中會包含很多不同的風格。我能告訴你的是,這張專輯會跟你們之前聽過的 BTS 很不一樣,你會看到更成熟的我們。」
RM 亦不忘補充,「這是全方位的作品,我深信這張專輯能解開大家的一些困惑。」
訪談結束兩週後,我收到 BTS 專輯名稱的消息,他們決定命名為《Arirang》,取自韓國廣為人知的民謠,承載着深厚的國家歷史。專輯名稱既代表了他們的團體身份,亦象徵了他們想講述的故事。「《Arirang》是一首超越時間與世代的傳統韓國民謠,長期與連結、距離、重逢的情感相關,」
這名字對團體的新篇章再適合不過——他們正與 ARMY 和彼此重逢。值得注意的是,在職業生涯最受矚目的時刻,他們選擇將世界的目光轉向他們的根源、造就他們的土地。畢竟,BTS 向來擁有跨越語言限制、讓全球無數粉絲感受,並理解他們所傳遞的情緒的能力。
在個人作品中,成員們毫不畏懼探討當代生活的陰暗面。例如 Suga 以Agust D 化身,展示出面對心理健康與社會壓力的真實一面; RM 的整張專輯則是對自我接納的冥想。在 BTS 的下一個章節,看成員們如何將這份成熟與世界熱熾期待的音樂結合,將會是很有趣的體驗。
「我明白 K-pop 偶像團體好像被限制成不能談論人生消極、負面的一面,但作為藝術家,生而為人,我們得表達人生的不同的面向。我覺得我們正慢慢朝這個方向前進,因為這張專輯有很多內省和深思的部份……世界在改變,我們也在改變。」
為了了解他們的音樂取向,我問他們最近迷上了甚麼音樂。V 分享了其中一個合作伙伴介紹的實驗饒舌手 Jean Dawson。「它帶來了很大衝擊,因為它完全超出了我的預期,帶來了不很多關於音樂如何流動、能往甚麼方向發展的新想法。」
在 BTS 剛出道時,RM、Suga 和 J-Hope 在宿舍中舉辦了一個臨時的「嘻哈學校」,給其他成員一份詳列了約 50 位藝術家的清單,其中包括了 2Pac 和 Nas 等經典作品,要求他們反覆聆聽,時刻沉浸在音樂之中。身為 Big Hit 練習生,這些「課程」通常排在正式訓練結束之後,好些夜晚,他們排練到晚上11點回家,還會繼續上「嘻哈學校」的課直到早上 6 點,放棄睡眠時間來提升音樂素養。
那份共同對音樂的熱愛,是 BTS 動力的核心,從當時便延續至今。即使到了現在,你仍可不時在社群上看到好幾位成員會在同一時間,發佈同一位音樂家的作品。例如去年夏天,J-Hope、RM、V 和 Jung Kook 便不約面同地,連續幾週同步分享了另類 R&B 新星 Dijon 的歌曲。「當我們喜歡某一首歌時,常常會互相推薦,這就是為何我們常會喜歡同一首歌。成員們有不同的音樂品味,但也有重疊的部份。」J-Hope 說,而目前他迷上的正是 Rosalía 的前衛專輯《Lux》。
當我還沒反應過來,這個音樂話題激發起的分享慾,大家突然拿出手機,展示自己的音樂清單,並玩起 Spotify Wrapped。
「我 24 歲,」Jung Kook 說。
「20 歲,」J-Hope 說。
「我 77 歲,」Suga 說。
「88 歲,」V 說。
「89 歲,」Jimin 說。「爺爺!」

「整個過程很自由、很開放,真的很有趣。」—Jung Kook
BTS 的崛起,無疑是建立在前幾代 K-pop 團體所打下的江山之上——巧妙改編西方的流行音樂、強烈且讓人百看不厭的視覺敘事、科技的策略性運用,以及擁有完全他們專屬的真實感與親切感。如果說之前的K-pop 明星以光鮮的距離感取勝,那麼 BTS 則讓自己變得更真實、更可被理解,這正是讓他們超越原來韓團框架的關鍵之處。
Hybe 的創辦人兼主席 Bang Si-hyuk 在 2024 年的《The New Yorker》訪談中,分享他的策略:「找出對粉絲最友好的做法,然後做到極致」。他不靠電視曝光,而是早在出道前就為團體建立 YouTube 頻道,讓成員自己經營 Twitter,並允許他們在 vlog 中坦誠記錄最低潮時刻,也能直播醉酒夜遊。他說:「我不想讓他們成為虛假的偶像,我想創造一個能成為親密朋友的 BTS。」
無間斷地與粉絲的對話,促成了 ARMY 的誕生。在當代流行音樂中,鐵粉幾乎是偶像標配,他們忠誠且全力支持偶像,常常走上街頭為藝人宣傳,有時更會花數千美元多次入場看同一個巡演,但 ARMY 把支持度更進一步,更深入、更無私,定期舉辦慈善活動,包括為 BTS 的合作者(如 Halsey) 募捐。
去年,ARMY 甚至讓一首七年前 BTS 的舊作再推上榜單,以此對成員們表達支持。這首 2018 年的〈Anpanman〉登上了 Billboard 全球數位歌曲銷售榜冠軍,並在超過 75 個國家排名第一。當我向 BTS 提起這件事,他們明顯非常感動。Jimin說:「我真的很感動,我不知道怎麼回報這麼大的愛,因為它太無條件、太巨大了。我一直在想怎麼用更好的表演、更好的歌回饋 ARMY 。」Jimin 續說:「這份愛大到難以衡量,我覺得它是雙向的,我們影響 ARMY,ARMY 也影響着我們。當每次感受到這一點時,我就會更認真地思考:我們該對外傳遞怎麼樣的訊息呢?因為我們的每一句話都會被放大、有重量,對 ARMY 來說意義重大,我們希望帶來正面的影響。」
BTS 在美國成功初期,西方媒體對 ARMY 常帶有一種輕蔑的描繪,彷彿只有年輕人的輕狂與荷爾蒙作崇,才能解釋七個韓國男孩跨越文化的成功。事實上,ARMY 是非常多元的群體,來自不同國家、世代與性別表現。
我親眼見證過,我認識的 ARMY 中,有一位馬尼拉的視覺藝術家兼聲音設計師,她的作品在 Sundance 及威尼斯影展獲獎,又曾在新加坡及紐約展出;還有日常為全球最大企業之一操盤的西雅圖的科技主管,休假時卻飛到世界各地不同角落觀賞 BTS 的演唱會。
還有我的母親,一位我只知道她愛 James Taylor 和 Carole King 的女性,突然深感驕傲地自稱 ARMY。像很多人一樣,她在疫情期間愛上BTS。那時我祖母中風後搬到家中,與母親同住,她成為了主要照顧者,全心照顧八十多歲的老人。在那段黑暗的日子,晚上她必須強迫自己保持清醒看守靠氧氣機呼吸的祖母,母親會在手機上看 Bangtan Boys的 YouTube 影片,她甚至知道只看官方頻道才算觀看數,成員間的打鬧為她的生活帶來了一點鬆弛的時間,他們的善良也為她帶來了希望。」她告訴我:「那些深夜是他們在陪伴着我,生活中需要面對很多困難,但只要看他們的影片,就能讓我微笑起來。」

隨着 BTS 準備發行迄今為止最成熟、最雄心勃勃的專輯之際,我問他們 Grammy Awards 是否對他們而言依舊代表着巔峰?拿到獎項是否仍是目標?「我不知道,」RM 說道,「因為時間過了這麼久,現在很多 K-pop 藝人都已經能夠入圍,說真的,我真的想為他們鼓掌。」
他補充:「我們會試試看,也許會再提交專輯報名,但我不知道,我們不想表現得太渴求⋯⋯我們不會再說『天啊~我們好想得獎』之類的話,這不代表我們不想要,我們會盡力試試看,但如果最終沒有,那也沒關係。」
對於一個團體來說,目標從來不是獎項本身,而是給團體一個努力的方向。「一般組合都是四個人,而我們是七個。這樣的團隊,有時需要這種目標才能繼續前進,」RM 繼續說。「Grammy Awards 是我們過去沒達成的目標之一,但現在最重要的是我們又走在一起了,我們要到世界各地見粉絲。」
距離上一張專輯近六年,BTS 的熱潮還能延續嗎?全盛期通常在一個團體中只會發生一次。2001 年,Pet Shop Boys 的 Neil Tennant 在接受 Chris Heath 訪談時創造了「Imperial Phase」這個詞,他回顧 80 年代後期,那時樂團似乎都擁有點石成金的能力,他們的風格正好與時代完美接軌,永遠不會出錯。樂評 Tom Ewing 在美國音樂刊物《Pitchfork》一篇經典文章中,鞏固了流行文化論述中「全盛期」的概念(想想《Rumours》時期的 Fleetwood Mac、《Faith》George Michael,或是從《Off the Wall》到《Bad》時期的 Michael Jackson)他寫道:「這個概念就是一把雙面刃:它混合了征服世界的霸氣與不可避免過時的宿命。我們對帝王的理解是甚麼呢?他們最終總會一無所有:屬於他的朝代總會結束。」

「現在最重要的是, 我們重新聚在一起了,我們要去見世界各地的歌迷。」—RM
當然,規則總有例外,BTS 一次又一次地證明了他們便是流行樂壇中的例外。他們曾被認為是無法與三大韓娛經紀公司對抗的弱勢 K-pop 團體;曾是某些人眼中偶發性的全球爆紅現象;如果要說有任何一組當代超人氣的樂團能扭轉定局,那必然是他們。
他們的影響力,只能與 The Beatles 或 The Supremes 相比,就像 Fab Four 一樣,BTS 將整個國家的音樂產業推向全球,就像 Motown 的頂流女團,他們閃亮的包裝與朗朗上口的旋律,成為帶來社會變革的特洛伊木馬,打破了種族的藩籬,讓亞洲的能見度在主流文化中鋪路。有人把 BTS 與 The Beatles 進軍美國市場時的突破相提並論,這並非單指數據,更是認同這也將成為世代的真正力量,在分裂時代中最接近大眾文化的存在。
BTS 成員從一開始就知道名氣的「善變」,從 K-pop 起步——一個如此競爭激烈且一瞬即逝的產業,每張出道後的專輯都被稱為「comeback」,無論實際相隔多久,他們深知任何事都並非理所當然,能出道超過100 天就已經不容易。每首單曲、每個回歸都必須成為流行大熱,才能讓公司財務上有所進帳及團體不被解散。這點跟 2000 年代英國流行樂樂壇相似,即便是 Sugababes 和 Girls Aloud 等組合,在他們職業生涯中的大部分時間都是於單曲與單曲之間掙扎求存。

「我覺得,我們能走到今天, 全靠當年那股拼搏精神。」—Jin
「我覺得 BTS 是開創者,」Halsey 說。「我不覺得他們需要擔心『現在』發生甚麼,因為他們總是開創下一步⋯⋯對音樂人而言,那些都是『背景噪音』,他們知道如何把真正重要的聲音推放到聽眾面前。」
2013 年 9 月,BTS 出道滿 100 天時,他們特別舉辦廣播節目慶祝,節目中他們興奮地切蛋糕、互相「恭喜」彼此。現在重看那段 13 年前的影片,令人震驚的是,現在他們的所有成就,在當時一切並非必然——他們既不是韓國的頂流、也沒有幫助他們打進全球市場的忠實粉絲、更不是樂壇的先驅與巨星。當年的 Bangtan Boys 只是真正的防彈「少年」——對未來懷抱夢想、滿懷期待的男孩。
在那個慶祝節目中,Suga 用韓文說:「出道正好 100 天了,我覺得我們能走到今天,全靠我們的 ARMY。」他看着隊友:「不管是 100 天、1,000 天,還是 10,000 天,我們一起走下去吧!」隊友們毫不猶豫地齊聲回答:「一起走下去吧!」
如今與 BTS 坐下來,就在他們的回歸前,我問 Suga 是否還保有這種下一個 100 天、1,000 天、10,000 天一起走下去的承諾。Suga 回想那段日子:「我當時那麼說,是因為演藝圈初期變化太大,團體壽命可能很短,我很擔心『我們能做多久』。但現在我問同樣問題,心態變得很正面,我們還是好朋友,粉絲還愛我們、支持我們。如果能繼續下去,也許我們 60 歲還在跳舞⋯⋯只要我們願意,我想 50 歲、60 歲,BTS 都可以一直以團體的形式在一起。」
然後,Suga 看着一起經歷好幾段人生旅程的六位隊友,笑着說:「膝蓋可能會有點吃不消,但我覺得我們做得到。」

Photographs by Dukhwa Jang
Styled by Mobolaji Dawodu
Hair by Naejoo Park, Hansom and Hwayeon Kim
Makeup by Dareum Kim and Shinae Lee
Set design by Minkyu Jeon
Lighting Direction by Hyunjung Go
Produced by Nuhana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