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林火山》中麥浚龍與坂本龍一造就了一場永恆的聲音與光影共鳴,Juno 回想起這個短暫但重要的人生一遇,緣起於在製作電影期間無意中聽到教授的《Rage (OST) 》覺得跟電影的畫面感覺會相當契合而膽粗粗邀請他為電影配樂。當時因為疫情,教授人在美國,Juno 身在香港。許是因為電影中,一個架空的世界觀,與銅鑼灣的磅礡大雪那一種孤寂冷洌,與教授在《The Revenant》電影中的大量留白及冰冷的弦樂有了連繫,兩人遙距相約於東京見面。

2016 年某日,在東京一間酒店房間裏,展開了長達六小時的閉關創作。這段過程,幾乎成為麥浚龍人生中最夢幻的經歷之一。訪談中,他分享:「房間中只有一部三角鋼琴和 70 個硬碟,是 70 個!我們一起吃過午飯,就在房間裏開始工作,他跟我說:『我現在開始彈奏,你在旁聽着,如果方向錯了就要喊停,我們再轉變方向。』」接下來的 6 個小時是「神聖的純粹創作時刻」,教授時而彈琴,時而從硬碟中找出音樂檔找靈感,而 Juno 則描述情節、播放已拍好的毛片、展示 storyboard,兩位創作人在那方土地,開放地交換想法,「那個經驗對我來說是夢寐以求的,也很夢幻!」

6 小時後,他們找到了電影的靈魂之音——那孤寂、帶有禪意的旋律,與畫面高度融合,像一層薄雪,覆蓋在血腥與霓虹之上,讓熱烘烘的暴力冷卻下來散發詩意。坂本親自為片頭與片尾創作主題曲,2023 年 3 月坂本因癌症離世,這段音樂成為他最後遺作之一,Juno 接手後期混音工作,這也意味着電影中那些聽到的聲響,既承載了坂本龍一親手留下的痕跡,也融入了 Juno 親自參與延伸的聲音層次。

整體音色極度稀薄而克制,彷彿融進了空氣本身,體現了坂本晚年「聲音的消逝,本身就是存在」的哲學觀。Juno 分享道:「我將與他相處過的點滴及交流過的思絮,希望盡全力透過音樂表現出教授獨特的神韻。」這個想法,既榮幸,亦沉重。電影配樂最終入圍香港電影金像獎「最佳原創電影音樂」,成為對教授最好的致敬。

作為少數與坂本直接合作的香港導演,麥浚龍如今常被問及這段往事。對他而言,這次合作遠超一次配樂委託,更是坂本龍一對他藝術道路與個人成長的深刻影響。坂本開拓了 Juno 對「音樂與影像」的理解, 歌手出身的他在這次合作中學會「讓音樂先於畫面說話」。教授邊聽他描述電影場景及故事,雙手邊在琴鍵間穿梭滑過的畫面,除了讓 Juno 發現二人在創作上找到共通點外,也讓他更敢於在電影中留白、以音樂承載敘事情感,而不是僅僅作為背景的存在。「你能夠從空氣中感受得到,他對音樂與創作的熱愛,對所愛的專注。」這份心無雜念,亦為 Juno 創作路上帶來了深刻的啟發。

Juno 從與坂本素未謀面,到透過電影跨越文化與世代相連,一起創作、午饍、在東京街頭漫步、閒話家常分享彼此的生活⋯⋯短暫卻神聖的交會,Juno 不謂言是人生與創作生涯中的「one of a kind」。「他的離開,對我來說是沉重而婉惜的,但生命是一個又一個循環,生老病死在其中是一種無可避免的發生,當中的衰減與消逝又何嘗不是一種美的存在?」

坂本龍一生前最後的自傳《我還能再看到幾次滿月?》中,也以類似的達觀視角看待這一切。他曾寫道:「都年過60,過世了身邊的人也能服氣吧……日語中60歲叫『還歷』,代表生命過了一個循環。」他對死亡抱持一種溫和而深刻的循環觀,不視之為終點,而是自然輪迴的一部分——正如月亮的盈虧,消逝之後,又將迎來下一次的圓滿。

生命循環不止,藝術亦然;雪夜的銅鑼灣街頭,成為教授最溫柔的告別,在光影之間他的旋律繼續呼吸,提醒每位創作者:即使人已遠去,藝術與哲思仍能穿越時空,點亮後來者的前路與人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