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走進 Luddite，是在銅鑼灣一個再尋常不過的午後。從熱鬧得幾乎令人暈眩的主幹道拐入那條不起眼的小巷，不過十秒鐘的距離，整個世界的風景便徹底置換。推開 Luddite 的門，彷彿踏進了一座奇妙的異世界：昏黃的燈光下，帶有歲月痕跡的軍外套與工裝褲靜靜懸掛，每一道摺痕都在低語著某個時代的故事，空氣中瀰漫著舊布料特有的、令人安心的氣味。外面是香港急促的節奏，裡面卻是時間被重新攤開、拉長的靜謐宇宙。而在這片宇宙中央，坐鎮著主理人 Rex。初次見面時，他安靜、害羞，話不多卻有分量。但只要一聊起古著、工藝與歷史，那些沉澱了十五年的知識與觀察，彷彿終於等到出口，口若懸河地傾瀉而出。他身上有種與 Luddite 如出一轍的氣質——沉靜的、篤定的，讓人一走進店裡便不自覺放慢腳步。他不張揚，也從不著急，只是一步一步、踏踏實實地，用這間小店在香港的土地上，慢慢種下關於古著文化的種子。
日本歲月與回歸香港
Rex 與古著的淵源，要從2006年說起。當時他在日本留學，因緣際會下進入文化屋雜貨店打工。那間店的社長有一個很特別的理念：創作者不能只關在工作室裡埋頭設計，必須同時站在店舖第一線，親自觀察客人的反應、聆聽他們的想法。Rex 回憶道：「社長的理念就是，做創作的同時也要知道客人的想法，他就會想要看到客人的反應。」對社長而言，創作不只是自我表達，更是一場與社會的對話，而這場對話的起點，就是看店時與陌生人的每一次交集。Rex 在那裡「學習到很多東西」，這段經歷深深影響了他，也奠定了他日後經營店舖的核心理念——人與人之間的交流，永遠比冷冰冰的交易來得重要。
2011 Rex 決定回到香港。當時的香港，古著文化幾乎尚未萌芽，市面上幾乎找不到一間真正專業的古著店。但 Rex 沒有選擇進入主流商圈，反而在銅鑼灣一條沒有什麼人光顧、環境雜亂卻充滿本地氣息的街道落腳。那裡有貨倉、大排檔、茶餐廳與玻璃舖，沒有時尚氣息，甚至連像樣的人流都沒有，但 Rex 卻深深被這裡的氛圍吸引，「我很喜歡這裡的 vibe，覺得這裡是真香港」。他選擇這裡，因為他相信文化不應該只存在於高級商場的櫥窗裡，而是應該出現在每個人日常會經過的街角。他反覆思考：「那些地方會不會被真的居民看到呢？會不會被住在樓上劏房的小朋友，或者旁邊買小吃的婆婆看到呢？」對他而言，「這些人也有接觸這個文化的權利，而喜歡古著或時尚從來也都不是某一類人群的特權。」這份信念，支撐著他在這條路上走了十五年。
一場二百年的延續
Luddite 這個名字並非隨意而來，背後藏著一段深刻的歷史。1811年英國工業革命時期，織布機的發明令大批傳統織布工人失業。一名叫 Luddite 的工人帶領同伴發起革命，抗爭最終蔓延至整個英國。那場衝突的結局很特別——不是新技術徹底取代舊工藝，而是兩者找到共存的方式：一部分人學習操作機器，一部分人延續手工技藝。Rex 被這段歷史深深打動，因為這與他的創作理念如出一轍。「創作是沒有100%新的東西，全部都是從以前的東西發展過來的，」他說。「溫故知新是很重要的，我們怎麼通過對以前東西的學習來變成現在的或者未來的東西。」對他而言，「單純模仿以前的衣服並做一件和它一模一樣的是沒有意義的，那只是高級假貨而已。」他的理念，始終圍繞著「怎麼溫故知新，如何將以前的東西與現在新的東西結合在一起」。Luddite 這個名字，正是那場大革命二百年後的延續，象徵著他對傳統與創新共存的堅持。
古著即歷史
對 Rex 而言，古著從來不只是商品。他認為，Luddite 與其他古著店最大的分別在於創作精神——大多數店舖只是將買回來的衣服直接轉售，但他將古著視為一座沒有玻璃隔著的博物館，每一件衣服都可以被觸摸、被試穿、被真實感受。他強調：「衣服不應該用玻璃隔著的，是需要可以感受到的。」對他來說，「古著是需要穿的，要用的，它們不只是一個買來炫耀的東西。」
他對二手衫與古著有著非常準確的定位，他認為二手衫沒有故事，但每一件古著都承載著某個時代的工藝、美學與社會背景，代表了當時的歷史與文化。它們像一塊塊時代的碎片，記錄著曾經流行過的剪裁、曾經風靡過的布料，以及曾經存在過的生活方式。也正因如此，品牌從來不是他關心的重點——以前的衣服大多沒有品牌，品牌只是現代人被塑造出來的認知。在 Rex 看來，人們理所當然地認為某些特定品牌更有價值，純粹是「認知上的問題」，那些標籤從來不能定義一件衣服的真正價值。真正重要的，是一件衣服所承載的時代印記與文化厚度，是它如何在漫長的歲月中被保存下來，以及它將在下一個穿上它的人身上，繼續寫下新的故事。
跨越圈層的共通語言
Rex 對歷史的熱情，並不局限於服裝。他同時是一位足球狂熱者，甚至仔細鑽研過足球的起源。在香港，足球曾經會被認為是沒有什麼品味的，但他卻有完全不同的看法：「足球是一個非常公平的運動，高矮肥瘦的人都可以參與其中，對世界上很多人來說，它代表著一個希望。」而 Rex 的厲害之處在於，他成功地將古著文化與足球文化融合在一起——這兩者看似毫無關聯，在他手中卻產生了奇妙的化學反應。店內的足球相關設計，既保留了古著的歷史底蘊，又注入了足球那份熱情與活力，讓兩種文化在同一個空間裡自然對話。更重要的是，足球與他經營店舖的理念不謀而合——它是一個連結人群的渠道。許多原本不認識 Luddite 的人，正是因為看見店內與足球相關的設計而開始留意這間店，進而走進來與 Rex 交流，聽他講述每一件衣服背後的故事。足球成為了另一座橋樑，讓更多人走進這個充滿歷史與故事的空間。
以店舖為媒介，守護真實的相遇
Rex 堅持做實體店，是因為「更珍惜人與人之間的相處」。他想了解「是什麼樣的人會買會喜歡某一件古著」，想要與他們交流，因為在這些相處中「能碰撞出更多的故事」。對他而言，這些片刻的相遇與對話，才是經營一間店舖最珍貴的部分——在網路購物如此便利的年代，他依然選擇守著這間地舖，只因為他相信，人與人之間真實的相處與碰撞，永遠無可取代。
在這個追求新穎、崇尚速度的世界，Rex選擇了回頭看，卻不是為了停留在過去。他透過每一件古著、每一個創作、每一次與陌生人的對話，試圖證明舊物不僅有價值，更能成為創造未來的養分。他沒有刻意追求成為什麼樣的人物，只希望 Luddite 的存在，能讓更多人理解溫故知新的力量——若十年、二十年後，香港的古著文化能夠擁有屬於自己的獨特聲音，他會覺得，自己在這條路上走過的每一步，都從未白費。
Photo by James Ma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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