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為人生下半場的重要據點。這間約 1,000 呎的兩層日式住宅,外觀低調內斂,內裏卻是暖琥珀色的松木世界,極簡卻充滿溫度。又一山人(黃炳培 ;Stanley Wong)與太太在 50 歲後開始認真思考往後的人生藍圖。大多香港人選擇延續忙碌,他卻渴望改變。2014 年,香港文化博物館邀請他做生涯回顧展,他提出以「Time and Creativity」為題親自策劃,回顧展《time will tell 時間的見證》2019 年推出,當時正值社會運動與疫情交疊。此前他已有了「What’s next」的叩問,更將之與30 個藝術單位進行訪談結集成書,直至這場長達 8 個月的展覽,更強化了他改變的決心。

志鎌猛的攝影作品〈Evanescence Landscape Minobusan #4.〉與窗外株式会社植雅打造的花園連結起來。

“NOW” 跳字鐘是 Stanley 2017年的作品 〈當下〉,下面的一組六件的木箱來自日本家品品牌 Ireko-bako ,日本家居常用於廚房儲存食材或穀物,而蓋子則在用餐時作為餐盤。
他現在過着半退休生活,每年只參與一、兩個有興趣的項目。空出來的時間,不是旅居京都,便是四處旅行。二人最初考慮台北,鍾情其文化藝術氛圍,但 2016 年朋友在京都置業引發了「連鎖反應」改變了一切:「朋友很興奮地跟我們分享,於是好奇飛到京都參觀一下。」結果,原定的屋子設計不合他心意,他索性入手旁邊的空地建設自己的第二家園,開始了每年在京都旅居三、四個月的生活。「 10 年前,旅居是個很陌生的概念,朋友都問我時常跑到京都幹嗎?我總說:『沒甚麼特別,只想認真過生活而已。』」

二樓的書房與睡房以趟門分隔,線條更見簡潔。牆上掛着的觀音菩薩畫像,讓居家氣氛更是恬靜、幽雅且充滿禪意。
他參與了「第二家園」的部分設計,核心理念是「尊重原有文化、融入個人喜好」:外觀維持日式低調,內裏則按自家需求調整。他更發揮藝術家的本能,跟開發商討論家宅設計,從廁所及房間佈局、到自購心儀的壁紙、樓梯斜度要溫和、堅持窗戶與門框線條全部對齊,他還特別要求後花園要特別寬敞,將前院面積收窄,把土地空間留給後院及全屋的焦點——松樹。他甚至畫草圖指導園藝專家打造出庭院形態,連石頭擺放的位置、松樹的形態他都有自己的想法。

走進這間屋,首先感受到的是極簡卻溫暖的氛圍。空間以松木為主材,陽光透過窗戶讓全屋散發出暖琥珀色調。客廳與庭院透過景框將自然引入室內,光線、視野與戶外自然的關係是設計重點——窗戶像畫框,框住庭院松樹、四季變化,讓人隨時感受到「空」與「無常」。

從南非買回來的木盤,加上從京都北野滿天跳蚤市場的日本紡織圖案模板,組合起來成了家中一角的藝術品。

香港書法家陳育強作品。
屋內許多地方刻意留白,顏色極度克制,幾乎沒有多餘裝飾。家裏的擺設及收藏品,很多都購自日本,少量歐洲或非洲物件是他跟太太從香港帶到京都,經過 10 年「螞蟻搬家」,逐漸在京都匯聚成完整體系,風格混搭卻和諧。

日本作家谷崎潤一郎的隨筆作品《陰翳禮讚》是 Stanley 很喜歡的著作。

90 年代購自倫敦的地毯、香港年輕藝術家的陶瓷作品、日本鈴木盛久的鐵器⋯⋯三個地方都與 Stanley 息息相關,與他回顧 40 年創作生涯的著作《時間的見證》 似乎有了無形的關聯。
為何是選址京都而非東京或倫敦等大城市?Stanley 曾在訪問中說過:「我是佛教徒,年紀漸長,京都感覺對了。」這句話背後,是他對東方文化的深層認同。「我是視覺創作者、華人、東方人,在東方土地上醞釀生活,真的不一樣。」倫敦打開他的創意視野,但血脈裏與東方的緣密不可分,特別是日本人那種對細節的認真與詩意般的執著,跟他個人磁場最為接近。

2015 年的又一山人於 Ginza Graphic Gallery 展覽上,創作了一個裝有 12 本書的盒子,名為〈向大師致意〉,紀念在成長過程中給予他創作靈感的 12 位日本大師。

2019 年,為香港藝術館擴建重開拍宣傳片,而製作的八大山人 3D 打印模型,其造型是根據館內虛白齋的一磚雕塑複製而成。「又一山人」之名,亦依 Stanley 的精神導師八大山人為藍本。
京都對他而言,代表精神與美學的雙重吸引力:古都的文化底蘊、季節更迭的自然之美、新舊融合的當代活力,與香港的高密度、快節奏形成本質差異。這裏沒有硬核生存競爭,卻有讓心靈沉澱的能量。他跟太太在京都的一天極其隨性,沒有嚴格行程,一切隨心情、天氣而定。畫畫、看書、聽音樂、煮食、在家用餐,望着庭院松樹。「最常使用的空間就是客廳與庭院,身處其中人會變得非常平靜。」


太太又一夫人Jessie的觀音菩薩水墨紙本作品,上色部分在京都家中完成。當時Jessie只習畫3、4年,卻已描畫出祥和氣象。、
家,是個人精神的延伸,如同他的藝術生涯。如今在京都置業,身份有了轉化,他保留了對香港的情感,卻同時擁抱了更廣闊的視野、更超然的角度面對未知。如同,又一山人的早期作品帶有強烈的香港身份認同, 2000 年後與太太相繼成為佛教徒,開始透過視覺藝術轉化佛法概念。他以陶淵明《飲酒》中一句「心遠地自偏」形容當下的心境:心境淡泊,身處喧囂也能感到寧靜。一切都是心態問題,將現實限制轉化為正面視角,「在疫情期間,大家都在抱怨被限制外出,但望向窗外依然是一片藍天, 天空海闊。」他最新的一個錄像作品〈我看山,便是山〉,便是從城市建築的陰影與裂縫中尋找「山」的禪意。「執念於自已擁有多少,不如放開雙手,擁抱天下萬物。」
Photo Courtesy of Stanley Wong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