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月晚些時候，J. Press 將在曼哈頓麥迪遜大道和東44街的交匯處開設一家新的旗艦店。這家店鋪以木質壁板、老照片，以及美國歷任總統致該公司的信件為裝飾，營造出與這家即將迎來 125 週年紀念的服裝品牌相稱的莊重氛圍，與店內琳瑯滿目的橄欖球衫、粗花呢運動外套和其他常春藤學院風格的經典服飾相得益彰。對 J. Press 來說，這也算是一種「回家」——因為該品牌曾在曾在 1932 年至 2014 年間於對面街經營一家門市。而熟悉美國男裝歷史的人會注意到，這個十字路口長期以來是 Brooks Brothers 大樓的所在地；這棟建於 1915 年的建築，原本是 J. Press 那位更著名的常春藤聯盟競爭對手的旗艦店，自該品牌於 2020 年申請破產以來便一直空置。
J. Press 的創意總監兼總裁 Jack Carlson 深知此事意義重大。當該大樓被出售時，他正著手敲定一項協議，準備接手原先由 Brooks Brothers 租用的店面。身為預科風復興品牌「Rowing Blazers」的創辦人——該品牌以色彩鮮豔的常春藤風格經典單品為特色。如今，他肩負著帶領 J. Press 完成品牌史上最大規模擴張的重任。未來四年內，J. Press 計畫在美國擴張，開設多達 20 家新店，力求將年銷售額提升十倍至 1 億美元。這是一個雄心勃勃的計劃，正如 Brooks Brothers 大樓如今的破敗景象也印證了，如此規模的成長既複雜又充滿風險。時尚產業瞬息萬變，對於像 J. Press 這樣的中端品牌更是如此。在通往成功的道路上，遍布無數曾被寄予厚望卻最終因潮流更迭、經濟衰退以及私募股權投資的壓力而隕落的品牌。
為了實現他的目標，Carlson 必須在吸引大量追求時尚的新客群之餘，同時討好一群守舊派的男裝老粉。對這群老派男裝愛好者來說，將 J. Press 視為「時裝（Fashion）」品牌是不可接受的，尤其是考慮到時尚產業向來以低品質、大批量生產的模式著稱。儘管如此，Carlson 對前景依然充滿信心。「我不是在輕率，但 1 億美元並不算是一家巨型公司。如果 J. Press 和常春藤風格在當今時尚對話中佔有一席之地，那麼我們或許應該達到這個水平，」他表示。「從我的角度來看，我們為了實現成長所需要做的很多事情，就是加倍貫徹那些讓 J. Press 成為 J. Press 的特質。」
J. Press 由來自拉脫維亞的猶太移民 Jacobi Press 於 1902 年創立，當時他在耶魯大學校園內開了一家小小的裁縫店。在隨後的數十年間，J. Press 聲名鵲起，逐漸成為常春藤學院風（Ivy League Style）的代表——這種穿搭風格將傳統英式剪裁與美國東北部精英子弟鍾愛的運動裝完美融合。J. Press 曾被大文豪 F. Scott Fitzgerald 與 Tom Wolfe 寫入作品中，更曾被 Cary Gant、Miles Davis 以及 John F. Kennedy 等 20 世紀時尚指標人物穿著，對定義現代美式男裝的貢獻絕不亞於任何其他品牌。在其標誌性單品中，包括了鈕扣領牛津襯衫（即 OCBD）、配有金鈕扣的軟肩海軍藍 Blazer 外套，以及——或許是最著名的——「Shaggy Dog」羊毛針織衫，這是一款因表面刷毛蓬鬆而得名的蘇格蘭羊毛圓領衫。
J. Press 原本一直是由創辦人家族營運，直到 1986 年，在 Press 家族的祝福下，品牌售給了日本服飾巨頭Onward Holdings。Onward 自 1970 年代起便擁有 J. Press 在日本的銷售授權；在此後的四個年代裡，Onward 將該品牌版圖擴展至全日本——在那裡，常春藤學院風（Ivy Style）就像所有美式復古（Americana）文化一樣，自 1960 年代起就風靡至今，目前日本當地已擁有高達 80 家 J. Press 專賣店。
而在地球的另一端，新任創意總監 Jack Carlson「加倍貫徹 J. Press 核心 DNA」的策略，於今年二月迎來了首次考驗——他在紐約時裝週舉辦了品牌有史以來的首場時裝騷。這場大騷的主題為《Take Ivy》，致敬那本記錄了 1960 年代常春藤盟校學生穿搭（其中許多人正是穿着 J. Press）的男裝聖經。在騷場與隨之發布的宣傳大片中，Carlson 將書中經典造型的忠實復刻，與現代導向的時尚單品相結合，例如胸前印有大大的「TAKE IVY」字樣的大學風衛衣。而整系列最受矚目的明星單品，則是一件售價 1,500 美元、由紐約設計師 Léo Guarin 全手工訂製且限量五件的鮮橘色蠟帆布雨衣。
該系列獲得了褒貶不一的評價，但最猛烈的批評莫過於來自知名饒舌歌手、設計師兼學院風復興推手 Tyler, The Creator。他在 Instagram 上以標誌性的全小寫風格留言評論那件雨衣：「該死的，你們連改個顏色或做點不同變化的創新都不願意嗎，直接把它變成你們自己的東西不好嗎？」雖然 Tyler 事後收回了言論，而 Carlson 也送了一件限量版雨衣作為和解禮物，但這場風波卻精準捕捉了一個 125 年歷史的老牌在 2026 年試圖重塑自我時所面臨的核心困境：重炒冷飯，人們會罵你敷衍；但走得太遠，又會被指責把品牌帶偏離了方向。
「你永遠會遇到那種期待看到極致前衛設計的『硬核時尚迷』，也永遠會碰到自命不凡、覺得自己對常春藤風格（Ivy Style）的定義才是唯一真理的『守舊派』，」Carlson 表示。「如果你把所有時間都花在擔心這個人或那個人會說什麼，你將永遠一事無成。我不會太介意 Tyler 或其他人怎麼說，但我絕對會邀請 Tyler 來看騷，希望他能光臨。」
儘管網路上有部分批評聲音，但該品牌的資深老粉們似乎願意給 Carlson 足夠的發揮空間。「整體來說，我認為 J. Press 正朝著正確的方向發展，」專注於常春藤風格的 Reddit 熱門社群 r/NavyBlazer 版主 Will Eaton 表示（J. Press 在該版面一直是熱門討論焦點）。「雖然 Jack Carlson 推出了一些吸睛噱頭導向的聯名企劃，但我對他的總體大方向相當滿意。舉例來說，他曾討論過要改進他們家牛津襯衫的剪裁，以呈現更漂亮的領口捲曲度（Collar Roll）。這對大多數人來說只是微不足道的細節，但對內行人而言，卻是一件襯衫最顯眼的靈魂所在。」雖然 Eaton 也擔心品牌的擴張可能會影響產品品質，但他樂見品牌採用百年英國頂級面料廠 Fox Brothers 的高端布料，並重新聚焦於「美國與歐洲製造」的工藝堅持。
《Ametora: How Japan Saved American Style》一書的作者 W. David Marx 回憶道，以前他在哈佛大學上課途中，常會路過 J. Press 在劍橋市的門市，但他坦言自己從未動念走進去過。他表示，這正是他認為擴大品牌受眾是正確決定的原因之一，即便這意味著必須探索全新的方向。「J. Press 擁有令人驚嘆的傳奇歷史，但在整個 20 世紀，它的客群逐漸老化，且僅局限於傳統風格的死忠擁護者，」他補充道。「J. Press 是打造早期常春藤盟校風格（Ivy League Style）的核心基石，我非常期待看到它在本世紀扮演關鍵角色，重新定義一個更廣泛、更有包容性的常春藤新概念。」
Carlson 昨日發布的第二場紐約時裝週（NYFW）大騷，延續了首秀中傳統與現代交融的理念。品牌推出了睽違 50 年的首個女裝系列，在拓展業務版圖的同時，也再次深化了對經典風格的承諾。2026 秋冬系列圍繞著經典英式面料展開，包括花呢（Tweed）、Fox Brothers 法蘭絨、Barbour 蠟帆布以及費爾島（Fair Isle）針織衫，這是向常春藤風格早期作為英國貴族運動服飾的源流致敬。同時，得益於一些俏皮的標誌性圖樣，以及鮮橘色、鈷藍色和迷彩圖騰的點綴，讓整個系列散發出無庸置疑的現代感。
天橋上由不同年齡與種族組成的模特兒陣容，微妙地反映出品牌的雄心：將曾經專屬於美國東岸富裕 WASP（White Anglo-Saxon Protestant）的獨佔領域，轉化為人人皆可穿著的風格。這也呼應了創辦人 Jacobi Press 當年作為該圈子「外來者」的身份。「Jacobi Press 從拉脫維亞來到美國，他從小根本沒接觸過這些英倫名流事物。但他擁有敏銳的眼光、無可挑剔的品味，以及絕不妥協的高標準，」Carlson 寫道。「他就像是他那個時代的 Ralph Lauren——在劍橋、牛津以及英國偉大的鄉間莊園中，勾勒出他所幻想的理想世界。」
J. Press 秋冬系列的當家明星，莫過於標誌性的「Shaggy Dog」蓬鬆羊毛衫。如今該系列已推出超過 75 種款式與配色，涵蓋圓領衫到 Polo 衫等各種設計。Carlson 認為 Shaggy Dog 完美體現了全新 J. Press 所能呈現的一切：既具備多元彈性，能吸引更廣泛的客群，同時又保持著與品牌鼎盛時期完全相同的品質要求與正宗常春藤風格。「在 J. Press 的經典聖經中，Shaggy Dog 扮演著舉足輕重的角色，」他表示。「很多品牌都有推出所謂的『雪特蘭羊毛衫（Shetland Sweater）』，但我認為 J. Press 是唯一一個堅持在蘇格蘭雪特蘭群島當地、並採用在地雪特蘭羊毛來製作這款毛衣的美國品牌。」
在開發全新系列期間，Carlson 親自造訪了位於蘇格蘭北部的偏遠群島——雪特蘭群島（Shetland Islands），那裡的羊隻數量甚至比人口還多出十倍。他生動描述了每一件 Shaggy Dog 毛衣是如何由單一匠人（他的名字叫 Ian，而他的祖父以前也是做這份工作），使用一種由當地植物花頭製成的傳統工具「起絨草（Teasel）」進行全手工刷毛。他坦言，為了迎合秋冬季度而擴大 Shaggy Dog 毛衣的產能確實極具挑戰，工廠甚至為了趕在截止日前交貨而全天候運作。然而，他並沒有選擇將生產線轉移至其他地方，而是打算將這座工廠納入 J. Press 的長期戰略規劃中。「解決方案絕非是說：『好啦，那我們只能把產線搬去中國。』而是直接在雪特蘭當地擴建工廠、提升產能，」Carlson 說。「Ian 身邊得需要一位拿著更多起絨草的夥伴坐在他旁邊，到了最後，甚至可能需要一整個房間的人手在 Ian 的監督下一起進行手工刷毛。」
這是一個美好的願景，但這個讓顧客、供應商與公司高層都能各取所需的 J. Press 未來藍圖，最終是否能順利實現仍有待觀察。至少在目前，品牌手握不少優勢，包括令人肅然起敬的品牌名聲、（大多）充滿熱情的忠實客群，以及一位對常春藤風格抱持極大熱忱、且顯然致力於「以正確方式做對的事」的創意總監。「我們不單單只是在大量生產衣服，」Carlson 表示。「我們正在追求一種近乎更高的使命感，而這本身就讓一切努力充滿價值。在某種程度上，J. Press 是經典美式男裝最後的守旗人，而我的工作很大一部分，就是別把這塊招牌搞砸。」
Head image: Courtesy of the brand; Collage: Eva Baron
原文轉載自《GQ》美國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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