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年曆真正的難題是調校
萬年曆一直是我認為最能代表傳統高級製錶的複雜功能,因為它做的事情並不花巧。一套純機械系統要知道哪個月有 30 日、哪個月有 31 日,二月通常只有 28 日,每四年又多出 2 月 29 日;只要機芯不停,佩戴者毋須理會月份長短,直至 2100 年才因格里曆的世紀年規則需要人手修正一次。問題是,今天會買萬年曆的收藏家,通常不會只擁有一隻腕錶。腕錶停擺並不罕見,而一隻萬年曆停了幾星期甚至一年,最麻煩的是把星期、日期、月份、閏年和月相全部調回正確位置。
傳統萬年曆最常見的調校方式,是利用嵌在錶殼側面的獨立校正器(correctors),逐項處理日期、星期、月份或月相,有些還要用專用工具按壓。這種做法沿用多年,機械邏輯清楚,但每增加一個校正器,就代表錶殼多一個需要處理密封的開口,對防水結構而言自然多一個潛在弱點,操作上亦要記得哪個校正器負責哪項功能,以及甚麼時段不應調校。這是一個很有趣的矛盾:萬年曆本來是為了讓你不用每隔一兩個月修正日曆,一旦停下來,它卻可能成為整個收藏中最令人不想動手的一枚。
愛彼與萬年曆的淵源特別深厚。1978 年的 Calibre 2120/2800 厚 3.95 毫米,是當時最薄的自動上鏈萬年曆機芯;1984 年它被放進 Royal Oak,萬年曆從此成為 Royal Oak 歷史的一部分。到 2018 年的 Royal Oak Selfwinding Perpetual Calendar Ultra-Thin RD2,問題進一步推到機芯結構本身:Calibre 5133 厚 2.89 毫米,靠的是把原本分布在不同高度的萬年曆機構重新排列,整合至同一層。
這一點我特別有印象。去年在香港,我有幸被邀請參與活動,看過愛彼總部團隊帶來的一套放大比例的 Calibre 5133 機械模型,他們逐步示範不同凸輪、齒輪及槓桿如何互相讀取和傳遞資訊。平常隔着藍寶石底蓋看萬年曆,看到的是漂亮的完成品;整套結構被放大之後,才真正明白所謂機芯「知道」二月有幾多日,背後是一連串精密的機械條件判斷。哪一枚凸輪走到甚麼位置、哪一個齒輪接觸哪一支槓桿,最後才決定午夜之後日曆由 28 跳到 1、由 30 跳到 1,還是由 31 進入下一個月份。

同樣是單一錶冠,做法不同
看過這套機械關係,我對「容易調校的萬年曆」這句說話會比較挑剔。傳統萬年曆靠錶殼側面的校正器逐項設定,近年則有不同品牌嘗試把調校集中到錶冠之上,但「不用校正器」本身並不等於真正提高效率。有些系統即使可以全由錶冠調校,日曆仍然是整體連動;如果腕錶停了一整年,佩戴者仍可能需要慢慢經過大量日期變化才能回到今天。愛彼的單一錶冠系統走的是另一條路:日期、月份與閏年、星期與周數,以及月相,都可以分組直接調校,全部由同一個錶冠完成。月份與閏年可以直接調到正確位置,月相可以單獨對準,日期只需處理本身的差距。
2025 年的 Calibre 7138,以及現在由 Calibre 7139 延續的「all-in-one」錶冠系統,重要之處在於愛彼重新設計了設定的邏輯。錶冠有四個位置,品牌標示為 1、2、3 和 2’:位置 1 上鏈;拉出一格到位置 2,順時針調校日期,反方向調校月份和閏年;再拉一格到位置 3,雙向調時間;然後推回一格進入 2’,順時針調校星期和周數,逆時針調校月相。佩戴者可以直接進入需要修正的項目,毋須為了把月份由去年推到今年,把整套日曆逐日行過一次。背後是一組槓桿和游動齒輪,在 2 和 2’ 兩個位置分別與不同的日曆輪嚙合,設計有兩項專利。減少外面的按鈕是一回事,減少佩戴者要做的工作是另一回事,Calibre 7139 兩樣都做到了。

同一枚機芯,兩種性格
Code 11.59 by Audemars Piguet Selfwinding Perpetual Calendar Openworked 採用 41 毫米錶殼,18K 白金錶圈和底蓋配黑色陶瓷中層,厚 10.6 毫米。愛彼 Code 11.59 本來就是一個相當建築化的錶殼:圓形錶圈、八角形中層、鏤空錶耳和雙曲面藍寶石水晶疊在一起;現在機芯完全打開,外殼與內部機械有種很自然的呼應。月相盤用黑色砂金石,小錶盤指針尖端塗上紅色,背面的鏤空自動擺陀和橋板是玫瑰金色調。這是愛彼 Code 11.59 首隻鏤空萬年曆。
Royal Oak Selfwinding Perpetual Calendar Openworked 則透過鈦金屬與 BMG(塊體金屬玻璃)走向另一個方向。Royal Oak 的外形已經非常強烈,毋須靠錶殼重新建立身份;鈦金屬降低重量,含鈀超過五成的 BMG 用於錶圈、底蓋和鏈帶連接件,鏡面拋光與鈦金屬的緞面拉絲形成對比。錶殼厚 9.5 毫米,小錶盤以玫瑰金色細線勾邊。同樣是 Calibre 7139,放在愛彼 Code 11.59 裏像一座微型建築,放在 Royal Oak 裏更接近一件高性能機械裝置。

鏤空之後,仍然讀得到
Calibre 7139 把單一錶冠系統帶入鏤空萬年曆,同時接替去年停產的 Calibre 5135。它沿用 Calibre 5133 的單層日曆結構,錶冠調校系統放在第二層,以 Calibre 7120 為基礎,厚 4.1 毫米,423 個零件,以 4Hz 運作,動力儲存最少 55 小時。主夾板、橋板、日期輪、閏年輪和發條盒以電火花加工成形,橋板的 V 形內角由人手打磨,每枚機芯單是這一項就需超過 30 小時。游絲裝到擺輪上的工序同樣由人手完成,錶廠內負責的是兩位各有超過 20 年經驗的技師,量產機芯還這樣做的不多。
愛彼的鏤空工藝始於 1930 年代,當年經濟大蕭條,錶廠的製錶師重拾這門手藝來磨練技術,一直傳到今天。Calibre 7139 是一體化錶冠調校系統第一次用在鏤空機芯上,首席工業官 Lucas Raggi 形容,這是研發團隊、複雜功能團隊與傳統工坊一起完成的機芯,過程中有不少預料之外的難題。機芯零件分成深灰和淺灰兩種色調,緞面拉絲、圓紋、蝸形紋和倒角交替出現,指針和刻度落在上面仍能清晰讀到。
鏤空機芯最容易跌入一個陷阱:零件露得愈多,似乎愈能證明工藝複雜,結果是機芯很好看,卻很難閱讀腕錶資訊。Calibre 7139 用藍寶石水晶錶盤把日曆資訊浮在機械結構之上,佩戴者可以先讀資料,再看下面的機械。日曆採用歐式排列,星期在 9 時、日期在 12 時、月份在 3 時;周數由「1」開始放在 12 時位置,「星期一」和日期「1」同樣對正 12 時。日期輪有 31 顆大小各異的齒,指針每一步的幅度按數字闊度而定,這是另一項專利。星期小錶盤內添加了 24 小時顯示,21 時至 3 時標上紅色,提示這段時間不宜調校;即使動了錶冠,日期可能調不到,機芯卻不會受損。6 時位置的月相盤,滿月現在落在垂直中軸線上。我一直覺得好的鏤空要知道甚麼值得看見,也要知道甚麼必須保持清楚。

愛彼 Code 11.59:真正改變的是我們如何看它
談愛彼 Code 11.59 的發展,有一個說法我認為需要修正:它並不是由一個簡單的正裝腕錶系列,慢慢「升級」成高複雜製錶平台。2019 年推出時,愛彼 Code 11.59 一次過帶來 6 款共 13 個首發型號及 3 枚全新機芯,六款之中四款是複雜功能,包括萬年曆、飛行陀飛輪、鏤空陀飛輪和 Supersonnerie 三問。只是市場最初看到的是另一回事。相比 Royal Oak 鮮明的八角形錶圈與一體式鏈帶設計,愛彼 Code 11.59 第一眼呈現的是更為圓潤的輪廓。正因如此,它常被視為在 Royal Oak 之外另一種正裝錶的選擇。然而,隨着人們對系列了解愈深,便愈能發現其真正獨特之處。
愛彼 Code 11.59 的錶殼從來都與普通圓殼不同。超薄圓形錶圈下面藏着八角形中層,錶耳上半部與錶圈連接,下半部貼近錶底,雙曲面藍寶石水晶又令正面在不同角度有完全不同的視覺效果。這個錶殼比照片看起來複雜很多,價值也逐年顯現。2023 年,精鋼型號和與機刻師 Yann von Kaenel 合作開發的 signature pattern 錶盤,令較簡單的自動上鏈和計時款有了更鮮明的辨識度;同一年登場的 Ultra-Complication Universelle RD#4 把愛彼 Code 11.59 推到另一個位置,40 項功能、當中 23 項屬複雜功能,同年拿下 GPHG「金指針」大獎。到這一步,要問的是品牌選擇甚麼平台承載自己最複雜的現代機械研究。
三層結構亦令中層可以獨立更換材質和顏色,雙色金、陶瓷中層先後出現,2022 年的 Starwheel 把品牌 1991 年的遊走小時顯示帶回來。機芯方面,Calibre 4401 先在愛彼 Code 11.59 登場,其後才用到 Royal Oak 上;去年的 Calibre 7138 萬年曆和今年的 Calibre 7139,愛彼 Code 11.59 都與 Royal Oak 同步首發。新機芯和新技術在這個系列出現,已經是常態。

今天再看 41mm Code 11.59 by Audemars Piguet Selfwinding Flying Tourbillon,飛行陀飛輪從 2019 年首發已經在系列之內,這個結構更早一年先在 Royal Oak Concept 出現。新款是 18K 白金錶圈、底蓋和錶耳配黑色陶瓷中層,6 時位置是 Calibre 2950 的飛行陀飛輪,沒有上橋板,以 3Hz 運作,動力儲存最少 65 小時。象牙白 signature pattern 錶盤配象牙白內圈和一圈黑色外圈,玫瑰金時標及指針拉出暖色對比。過去幾年愛彼 Code 11.59 最明顯的進步,我認為是外觀開始追上原本已經很複雜的錶殼結構。早期型號的正面相對簡潔,容易令人忽略側面才是整隻腕錶最精彩的地方;今天的錶盤紋理、材質運用和機芯選擇,把幾個部分連在一起。機芯直徑 31.5 毫米、厚 6.2 毫米,270 個零件;錶殼厚 11.8 毫米,防水 20 米。
我亦不認為愛彼 Code 11.59 的任務是成為另一個 Royal Oak。Royal Oak 代表愛彼經典設計語言,而愛彼 Code 11.59 則展現品牌另一面的創意與技術探索。每一次改動錶圈、鏈帶或比例,都要面對一個已有 50 多年歷史的既定形象。愛彼 Code 11.59 沒有這個包袱,所以 Universelle、Supersonnerie、萬年曆、Starwheel、鏤空陀飛輪和飛行陀飛輪可以用完全不同的方法進入同一個系列。回頭看,這個系列走過的路,是由最初被市場視為 Royal Oak 之外的當代選擇,逐步建立成愛彼其中一個最重要的 Haute Horlogerie 平台。

Calibre 6401:38 毫米 Royal Oak 終於有了自己的現代計時機芯
Royal Oak 誕生於 1972 年,Royal Oak Chronograph 要等到 1997 年、系列 25 周年才出現。首隻 Ref. 25860 使用 Calibre 2385,機芯厚 5.5 毫米,以 Frédéric Piguet 1185 為基礎,是當時非常纖薄的自動上鏈計時機芯。這枚機芯的重要性不能只用今天流行的「是不是全自製」去評價;它的直徑和厚度非常適合 Royal Oak,所以可以長時間支撐 39 毫米以至後來 38 毫米 Royal Oak Chronograph 的比例。它用了接近 30 年,本身已經說明這套設計有多成功。
到了今天,愛彼的計時技術已經走到另一個階段。2019 年愛彼 Code 11.59 帶來 Calibre 4401,品牌進入新一代自製整合式自動計時機芯;但 Calibre 4401 是為較大尺寸腕錶而設,不能因為已有一枚自製計時機芯,就把它硬塞進 38 毫米 Royal Oak。這就是 Calibre 6401 存在的理由。品牌用了五年重新設計一枚專門服務較緊湊腕錶的整合式自動計時機芯:直徑 27 毫米、厚 5.7 毫米,348 個零件,擺頻由 2385 的 3Hz 升到 4Hz,動力儲存由 40 小時增至最少 55 小時。它沒有 Calibre 4401 的飛返功能。
對我來說,這比一句「終於換成自製機芯」有意思得多。自製機芯本身並不是品質保證,如果換上新機芯的代價是腕錶大兩毫米、厚兩毫米,38 毫米 Royal Oak Chronograph 反而失去最吸引人的地方。Calibre 6401 比 Calibre 2385 只厚了 0.2 毫米,錶殼維持 11.1 毫米,同時帶來今天應有的技術:整合式架構、導柱輪、專利垂直離合、瞬跳日期,計時按鈕要用的力度比以前輕。38 毫米 Royal Oak Chronograph 亦第一次用上藍寶石底蓋,看得到鏤空的一體式自動擺陀。

按鈕手感是愛彼近年着力的地方。去年 150 周年的 Royal Oak Extra-Thin Selfwinding Flying Tourbillon Chronograph RD#5,計時按鈕參考了智能手機的觸感回饋。6401 用的是另一套結構,方向一致:簡化離合機構,消除多餘間隙,按下去更輕。
首發的 26450ST 與 26450OR 沒有把外貌改得面目全非。精鋼款用「Bleu Nuit, Nuage 50」Grande Tapisserie 錶面配藍色小錶盤,18K 玫瑰金款用灰色錶面配米色小錶盤,仍然是大家熟悉的 Royal Oak Chronograph;同場還有第三個型號,玫瑰金配砂金色錶盤和鑽石錶圈。計時小時盤在 3 時、分鐘盤在 9 時,與 2385 的排列不同;小秒盤在 6 時,日期窗移到 4 至 5 時之間較正中的位置。這種更新方式我很認同。機芯世代已經轉換,外面仍然是一隻你第一眼就認得的 Royal Oak。

Calibre 6401 亦很快走出這兩隻量產型號。新的 38mm Royal Oak Selfwinding Chronograph “Serena Williams” Limited Edition 同樣搭載 Calibre 6401,換上白色陶瓷錶殼與鏈帶,配粉紅色珍珠母貝錶盤。愛彼與 Serena Williams 的合作關係已超過十年,計時碼錶與運動又一直有天然連結。這枚機芯亦已進入 37 毫米 Royal Oak Offshore,正在成為品牌中小尺寸自動計時腕錶的平台。
把 Calibre 7139 與 Calibre 6401 放在一起看,方向很一致。Calibre 7139 沒有發明另一種日曆,它改善的是收藏家與萬年曆相處的方法;Calibre 6401 也沒有重新發明計時碼錶,它把愛彼今天的計時技術放進一個合理的 38 毫米尺寸。成熟的工程,是知道甚麼需要保留,也知道甚麼值得重新設計。

甚麼是整合式架構、導柱輪和垂直離合?
談高級計時機芯,整合式架構、導柱輪和垂直離合三個名詞經常一起出現,但它們是三件事。整合式計時機芯指計時機構由設計之初已是機芯整體架構的一部分,不是在一枚基本走時機芯之上疊加計時模組。製錶師可以直接決定動力如何傳遞、計時輪系放在哪裏,以及機芯的厚度與尺寸;Calibre 6401 直徑 27 毫米,正因為愛彼從一開始就以較小尺寸腕錶為目標。
導柱輪負責控制。按下計時按鈕,導柱輪每次轉動一個角度,令不同槓桿進入啟動、停止或歸零的位置,像一個機械式的指揮系統。導柱輪常被視為高級計時機芯的標誌,但按鈕手感仍然取決於槓桿形狀、彈簧力量、接觸面與整體調校。
垂直離合處理的是另一個問題:計時開始時,如何把中央計時秒針接上動力。水平離合由齒輪從側面嚙合,設計漂亮,也容易從機芯背面看到,但啟動一刻兩組齒輪如果齒尖相遇,中央秒針有機會輕微跳動。垂直離合用同軸摩擦面接合,動力傳遞通常更平順,也更適合讓計時長時間運行。
垂直離合上一代 Calibre 2385 已經採用。愛彼為 Calibre 6401 開發了新一代垂直離合系統,結構經過簡化,減少參與運作的零件和不必要的間隙,計時按鈕所需的按壓力度比以前輕,同時提高可靠性。對佩戴者來說,整套工程最後變成一個很簡單的感覺:按下按鈕,計時開始。

Images Courtesy of Audemars Piguet
文章轉載自《GQ》Hong Kong 10 月號《GQ WATCHES》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