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我面前的,與其說是掌舵一間 250 年歷史品牌的 CEO,不如說是一位至今仍習慣以機芯設計師視角去思考的工程師。這並不令人意外,Kissling 職業生涯大部分時間投身機芯研發。今天,即使他的職銜改變了,思維方式卻沒變。
今年,Breguet 迎來陀飛輪發明 225 周年。1801 年,Abraham-Louis Breguet 取得陀飛輪專利。時至今日,這項發明早已成為高級製錶界共通的機械語彙,從大型品牌、獨立製錶師到小眾工坊,幾乎都曾提出自己的陀飛輪詮釋。因此,我首先問他的不是歷史,而是未來:當人人皆能製作陀飛輪之後,身為發明者,Breguet 還能如何持續走在最前?

「我們去年以品牌創立 250 周年紀念系列作為階段性句點,推出了 Expérimentale 1。」他說。「對我而言,那就是最好的答案——我們不是要把陀飛輪封存起來,而是繼續用它來創新。」短短一句,已道盡今日 Breguet 對待歷史的態度。對 Kissling 來說,225 周年不是一個停下來緬懷過去的年份,而是一種提醒:真正重要的,不是誰最早發明了陀飛輪,而是今天誰仍有能力推動它向前演進。
我們不是要把陀飛輪封存起來,而是繼續用它來創新。

Expérimentale 系列,正是 Breguet 將這份理念付諸實踐的場域。先行作品 Expérimentale 1 結合了 10 赫茲高頻陀飛輪與磁力恆定動力擒縱,看似是一枚高度複雜的限量之作,但其真正目的卻遠不止於展示技術。「Expérimentale 計畫並非為了推出一款特別的腕錶。」Kissling 強調。「我們希望先驗證突破性的技術,數年之後再將它們應用至更廣泛的產品線中。」
換言之,Expérimentale 不是終點,而是新技術進入量產前的起點。當我將話題帶向 Expérimentale 2 時,他幾乎沒有猶豫便坦白確認:「已在研發中。」細節依然保密,他只補充了一句:「Abraham-Louis Breguet 終其一生都在尋找擒縱系統的新可能。這個領域仍然寬廣,陀飛輪的故事也還沒說完。」

這個回答,比任何新錶預告都更值得玩味。隨着對話逐漸深入,我發現真正令 Gregory Kissling 投入的,或許不只是陀飛輪本身,而是所有機械機芯都必須面對的根本問題:摩擦。過去兩百多年來,製錶師不斷試圖減少摩擦對機芯的影響。潤滑油、材質改良、齒輪設計與加工精度,許多技術演進皆圍繞此命題。Kissling 選擇的,卻是一條截然不同的路。
「有了磁力,便幾乎可以消除摩擦。」他說。Breguet 對磁力的研究很早以前便已展開,從磁力調速系統、Magnetic Pivot 磁性樞軸,再到 Expérimentale 1 所採用的磁力恆定動力擒縱,對 Breguet 而言,磁力並非附加於機芯之上的功能,而是一種重新思考機械製錶的方法。這個方向最有趣之處,在於它與傳統製錶直覺幾乎背道而馳。長久以來,磁力一直被視為機械錶的敵人——游絲受磁化,走時便可能失準,因此製錶師不斷研究隔絕磁場、提升抗磁能力;Breguet 卻反其道而行,將磁力化為工具,利用磁場減少零件間的接觸與摩擦,進而換取更穩定的運作效率。
Abraham-Louis Breguet 終其一生都在尋找擒縱系統的新可能。這個領域仍然寬廣,陀飛輪的故事也還沒說完。
Magnetic Pivot 正是其中一個關鍵範例。它透過微型磁石穩定擺輪軸的位置,減少傳統軸尖與寶石軸承之間的接觸。這項結構不易從錶盤上看見,卻直接影響機芯的穩定性與精準度。「我們不是為了創新而創新,也不是為了申請專利而申請專利。」Kissling 說,「每一項創新,都必須為佩戴者帶來清晰且具體的效益。」

回顧整場訪談,當 Kissling 談及陀飛輪、Expérimentale 及磁力技術時,始終沿着同一條思路:技術本身有多複雜並非重點,真正關鍵在於它最終能否提升腕錶的表現,為佩戴者創造實際價值。這種思維,也解釋了他如何看待自己從機芯研發轉任行政總裁的身份轉變。「這段技術背景對我有很大的幫助。」他說,「在 Breguet,產品永遠是品牌的核心。」
他還引述了 Nicolas G. Hayek 曾說過的一句話:「對一間 Maison 而言,最重要的就是產品、產品,還是產品。然後,你才需要好的宣傳與銷售網絡。」Kissling 並沒否定市場推廣與商業策略的重要性,但他的優先次序極為清晰:品牌可以有再完備的宣傳與銷售策略,前提永遠是先把產品做好。
真正的挑戰在於從過去汲取靈感,而非直接複製過去。
對一間擁有 250 年歷史的品牌來說,這件事看似簡單,實則並不容易。歷史愈豐富,愈容易令人耽溺於重複熟悉的設計與敘事。Kissling 認為,真正的挑戰在於從過去汲取靈感,而非直接複製過去。Breguet 的歷史也非僅由單一產品系列構成,從早期懷錶、陀飛輪、Perpétuelle 自動上鏈懷錶,到後來的航空時計、Classique、Tradition 與 Type XX,每個時期都有不同的技術與設計篇章。「我們有很多不同的故事可以訴說。」他驕傲地道。

對其他品牌而言,產品線過多或許是負擔;對 Breguet 來說,如何重新梳理這些豐厚的歷史資產,反而可能是未來最重要的優勢之一。而二手市場近年來的變化,也讓其中某些章節重新受到關注。Kissling 留意到,1980 及 1990 年代的 Breguet 腕錶正逐漸受到重視,也有愈來愈多年輕收藏家透過這些作品首次接觸品牌。「我認為這對品牌是好事。」他說,「我們可以透過這個市場與新的收藏家建立連結。」
他並未將二手市場視為新錶銷售的對立面;相反,它可能成為收藏家進入 Breguet 世界的第一道門。一位年輕收藏家未必會從 Expérimentale 1 開始,卻可能先購入一枚 1980 或 1990 年代的 Classique,繼而研究其錶盤比例、機芯結構與品牌歷史,再逐步理解今日 Breguet 正在做的事。這種市場變化,也為品牌重新審視 Classique 系列帶來了啟示。Kissling 沒有明言二手市場會直接影響新產品方向,但當收藏家重新關注某個年代的作品時,品牌自然也會敏銳察覺其中反映的美學轉向。

相比二手市場價格,我更感興趣的是另一個問題:品牌如何面對那些早已離開現行產品線,甚至比現代腕錶歷史更悠久的作品?Breguet 的售後服務分為兩部分:一邊處理現行系列,另一邊專責古董與歷史作品的修復。
「上星期,我看到一枚超過 200 年歷史的懷錶。」Kissling說,「有些零件已損壞,原始圖紙也不復存在,但我們仍然可以修復它。」沒有圖紙,並不代表工作就此終止。修復團隊會尋找結構類似的相近年代機芯,分析零件功能與製作方式,再以逆向工程重建缺失的部分。這項工作早已超越一般維修的範疇,修復師除了必須精通製錶,還需理解不同時期的工具、材質與加工方法,甚至推敲當年製錶師可能作出的判斷。重新製作一個零件未必是最困難的部分,真正的挑戰,在於判斷它在 200 年前「應該」如何被製作出來。
即使是 200 年、250 年前的腕錶或懷錶,我們也能修復。在 Breguet,我們不會對修復說不。
我問他,Breguet 是否設有修復年份的上限,例如只處理百年內的作品,更早者便不再受理。他的回答沒有留下任何模糊空間:「沒有。即使是 200 年、250 年前的腕錶或懷錶,我們也能修復。」能做出這般承諾,靠的不只是檔案。Breguet 擁有受過專門訓練的修復製錶師、相應的機器設備,以及保存於巴黎的歷史生產紀錄。當原始資料不足時,團隊便須透過其他作品重建答案。
著名的 Marie-Antoinette 懷錶複刻作品 No. 1160,正是其中最具代表性的例子。由於原作 No. 160 當時仍下落不明,Breguet 無法直接研究實物,只能憑藉品牌檔案、歷史文獻與對其他相近複雜功能的分析,重新建構整枚懷錶。這不是傳統意義上的複製,而是一次完整的機械重建。
「在 Breguet,我們不會對修復說不。」Kissling 說。這項承諾,比任何周年紀念口號都更深刻地詮釋了 Breguet 如何看待自己的歷史——歷史並非放在博物館展櫃中供人遠觀,而是仍須有人懂得如何拆解、分析、修復,並讓它重新運轉。

訪問接近尾聲時,Kissling 提到了寶璣印記(Breguet Hallmark)背後的三大支柱:第一,美學和諧與高級製錶工藝;第二,性能——包括精準度、防水、聲學表現與抗磁能力;第三,則是腕錶的長期保存。
「我們可以保證,任何一枚 Breguet 腕錶,在其一生之中都能獲得修復。」對收藏家而言,這項承諾的重量,或許不亞於任何一項全新的機械發明。它意味着一枚 Breguet 不僅屬於購買它的人,也不僅屬於某個年代,只要品牌仍保有技術、人才與檔案,它便能持續被修復、被使用,並傳遞至下一代手中。
臨別前,我再次提起 Expérimentale 2。細節依然保密,但當 Kissling 再度談及擒縱、磁力與未來機芯時,那位工程師便很自然地回到對話之中。從他的專注與熱忱來看,Breguet 陀飛輪的 225 周年絕非一個已然完結的故事;對這位從機芯研發走到行政總裁位置的工程師而言,它更像一道仍有許多答案等待被驗證的製錶命題。

Images courtesy of Breguet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