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望 18 世紀末至 19 世紀初的歐洲,阿伯拉罕-路易.寶璣(Abraham-Louis Breguet)先生的名字,幾乎等同於頂級鐘錶的代名詞。攤開 Breguet 早期的顧客名單,那簡直是一部歐洲近現代史的縮影:從法國國王路易十六、拿破崙、英國維多利亞女王到俄國沙皇亞歷山大一世,幾乎涵蓋了整個歐洲的王室貴族與顯赫人物。然而,在眾多熠熠生輝的名字中,有三位充滿傳奇色彩的女性客戶,她們不僅是 Breguet 的忠實擁躉,更以自身的品味與生活需求,直接推動了鐘錶史上的重大變革。透過這三位傳奇女性的故事,我們或許能更深刻地理解 Breguet 真正的成功之道。
Marie-Antoinette 與 No.160 懷錶
提到 Breguet 的歷史,絕對無法繞過法國王后瑪麗·安東尼(Queen Marie-Antoinette)。這位以奢華品味著稱的悲劇王后,是 Breguet 最早也是最狂熱的伯樂之一。1783 年,一名至今身份依然成謎的王后仰慕者向 Breguet 下達了一項史無前例的訂單:為瑪麗王后打造一枚集結當時所有已知複雜功能的懷錶。這項委託沒有預算上限,也沒有交貨期限,唯一的條件是盡可能以黃金替代其他金屬。這便是後來鐘錶史上赫赫有名的 Breguet No.160,暱稱為「Marie-Antoinette」的超複雜懷錶。

然而,這枚懷錶的故事卻比任何荷里活電影橋段都要曲折離奇。從接下訂單到最終完成,No.160 足足耗費了 44 年的歲月。諷刺的是,當它在 1827 年終於製成時,不僅瑪麗王后早已在法國大革命的斷頭台上香消玉殞,就連寶璣先生本人也已於 1823 年與世長辭,最終由他的後代接手完成——無論是懷錶的製作者與佩戴者,皆沒緣親眼見到這枚時計面世。這枚懷錶彷彿成了一個被時間詛咒卻又被時間加冕的聖物,它見證了波旁王朝的覆滅,卻將 18 世紀製錶工藝的巔峰永遠凝固在了金屬齒輪之中。
故事並未就此結束。這枚傳奇懷錶後來輾轉流落至耶路撒冷的 L.A. Mayer 伊斯蘭藝術博物館。1983 年,一場震驚世界的博物館盜竊案讓 No.160 憑空消失,猶如人間蒸發。直到 24 年後的 2007 年,它才奇蹟地被尋回。這枚時計的迷人之處,不關乎最終被誰佩戴,而在於它本身就是一個時代的見證。它證明了在舊制度的巔峰,皇室貴族階層對極致的追求可以超越時間,甚至超越生命本身。而 Breguet 對這份委託的忠誠,與其說是商業履約,不如說是一種對創造劃時代事物的一份強烈執念與堅持。

Empress Joséphine 的觸摸錶
如果說瑪麗王后展現了 Breguet 在複雜機械上的登峰造極,那麼拿破崙妻子、法國第一任皇后約瑟芬(Empress Joséphine)則體現了品牌對當代社交痛點的敏銳洞察。
在昔日的歐洲上流社會,在衣香鬢影的宮廷聚會或晚宴中,從口袋裏掏出懷錶來看時間,被視為一種極度失禮且傲慢的行為,這暗示着佩戴者對當下陪伴者的厭倦,或是急於離場。在那個連一個眼神都充滿政治與社交暗示的年代,如何優雅地、不露痕跡地知曉時間,成為了貴族們的一大難題。


為了解決這個痛點,Breguet 先生發明了「觸摸錶」(à tact watch)。1799 年,約瑟芬皇后向 Breguet 委託創造了一款這類型的時計。這款錶的設計極具巧思,錶殼外部設有一根指示小時的指針,而錶殼邊緣則鑲嵌着代表時間刻度的凸起圓釘(通常是鑽石或珍珠)。約瑟芬皇后只需將手伸進口袋,單靠指尖觸摸指針與圓釘的相對位置,就能在不掏出懷錶的情況下,悄無聲息地讀取時間。
這種設計不僅解決了禮儀上的尷尬,更將讀時變成了一種極度私密且優雅的儀式,而這正是頂級奢侈品的核心價值:它不僅僅售賣功能,更為使用者提供了一種從容應對生活場景的姿態。約瑟芬皇后的觸摸錶告訴我們,Breguet 的偉大不僅在於技術的創新,更在於他們懂得將技術隱藏在對人性的體貼與社交禮儀的尊重之中。



Caroline Murat 與史上第一枚腕錶
同樣是為了解決「掏出懷錶看時間有失禮儀」的社交困境,另一位傳奇女性則以更具革命性的方式,徹底改變了人類佩戴時計的習慣。她就是拿破崙的妹妹、那不勒斯皇后 Caroline Murat。
在鐘錶史的傳統認知中,腕錶的普及往往被歸功於 20 世紀初的戰爭需求,為了方便士兵在戰場上讀時。然而事實上,史上第一枚專為佩戴在手腕上而設計的時計,其誕生時間要早得多,且源自於女性對美與實用的追求。

1810 年,作為 Breguet 最重要 VIP 客戶之一的那不勒斯皇后(她一生中向 Breguet 購買了超過 34 件鐘錶),下達了一項前所未有的訂單:她要求打造一枚「安裝在手鐲上的橢圓形問錶」。Breguet 歷時兩年,於 1812 年交付了這件作品。這枚時計採用了極其纖薄的長橢圓形錶殼,讓皇后可以將其優雅地佩戴在手腕上。這不僅讓她能夠在社交場合中,只需輕輕轉動手腕便能瞥見時間,完美避開了掏出懷錶的失禮,更將時計昇華為一件絕美的珠寶配飾。
這枚時計,正是如今 Breguet 標誌性的 Reine de Naples 系列的靈感泉源。這段歷史的迷人之處,在於呈現出女性在鐘錶發展史上的角色,絕非僅僅是被動的消費者或珠寶的展示台,她們是真正的推動者與先鋒。那不勒斯皇后的一個念頭,不僅打破了數百年來懷錶統治的格局,更預示了百年後腕錶時代的全面降臨。



時間之外的共鳴
當我們以當代的視角重新審視 Breguet 這個擁有超過兩個世紀歷史的品牌時,會發現它的成功,絕不能單單歸功於發明了陀飛輪(Tourbillon)或是寶璣游絲(Breguet overcoil)等機械專利。那些高超的製錶技術之所以能夠散發出跨越時代的溫度,是因為它們始終與歷史中最鮮活的人、最極致的情感、以及最細膩的生活需求緊密相連。
從 Marie-Antoinette 對極致複雜的迷戀,到 Empress Joséphine 對社交禮儀的優雅應對,再到 Caroline Murat 大膽顛覆傳統的先鋒精神;這三位女性的故事,猶如三部引人入勝的微型傳記電影。真正的奢侈,從來都不是將昂貴的材料堆砌在一起,而是這件物品能否承載一段動人的故事,能否反映一個時代的風貌,能否與佩戴者的靈魂產生共鳴。Breguet 之所以能成為製錶史上最成功的品牌之一,正是因為他們在每一枚時計中,都注入了對人類生活方式的深刻理解與無盡想像。這,或許才是 Breguet 最值得被後世傳頌的頂級複雜功能。
Images courtesy of Breguet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