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evin Yeung:拒絕妥協的腕錶狂想曲
對於腕錶收藏家楊日城(Kevin Yeung)而言,收藏從來不是金錢遊戲,而是關於品味與生活態度的叛逆宣言。他以桀驁不馴的目光鎖定前衛製錶先驅 Richard Mille,在藍寶石水晶與碳纖維的微觀宇宙中,書寫出一曲獨樹一幟、拒絕妥協的腕錶狂想曲。

高級製錶世界往往離不開黃金的溫潤與精鋼的沉穩,但在 Kevin 的藏錶匣中,我們卻看見了截然不同的風景。從晶瑩剔透的 RM56-01 藍寶石水晶陀飛輪,到 RM35-03 Rafael Nadal Quartz TPT 石英纖維腕錶,這些充滿未來感與工業實驗性質的作品,構成了他的核心收藏。這種對非主流美學的狂熱,源於他早年修讀陶瓷設計所植下的藝術根基。「從小我對美的定義便與傳統背道而馳,年輕時內心對與眾不同有着一種天然的渴望。」Kevin 回憶道。Richard Mille 早年大膽起用 TPT 碳纖維與藍寶石水晶等未曾見於傳統製錶界的物料,給予了他極大的視覺與思想衝擊。這種破舊立新的精神,正中其下懷。
在傳統藏家的眼中,頂級腕錶必須具備某種張揚的貴金屬光澤,以此作為身份地位的宣示。然而,Kevin 卻對這種世俗的奢華定義不以為然。他猶記得十年前初戴 Richard Mille 腕錶時,長輩們曾不解地評價:「看不出你戴着甚麼昂貴的名錶,既無金也無銀!」但在他看來,這正是品牌最迷人的反叛之處。
從小我對美的定義便與傳統背道而馳,年輕時內心對與眾不同有着一種天然的渴望。
同樣地,面對網絡上將 Richard Mille 視為純粹炫富象徵的酸民噪音,他倒是看得豁達:「如果有人覺得這只是一枚炫耀的工具,那他或許只看見了腕錶的外殼,卻無視了背後浩瀚的工程奇蹟。若有人覺得我是炫耀,我只能微笑着說:『謝謝你有眼光注意到這枚腕錶。』」
除了機械技術與前衛材質,Kevin 的收藏之路上,亦看重深厚的人情溫度。他與品牌創辦人 Mr. Richard Mille 相識逾十載,見證了這個獨立製錶品牌如何在全球掀起風暴。在他的描述中,這位被譽為製錶界鬼才的人物,出乎意料地平易近人。「他是一位能記住每個客人名字、並真誠去傾聽與了解客人背後故事的智者。」如今品牌已交由其子 Alex 接棒,Kevin 感性地分享:「從他父親建立的品牌文化,是真正的以人為本。他們不是純粹在賣錶,而是在經營一種關係與感情。」

隨着時間推移,Kevin 對於「稀有性」的收藏哲學也經歷了深刻的蛻變。13 年前,他坦言初衷純粹是為了「不撞款」的虛榮;但如今,他體悟到真正的稀有早已超越了產量的寡少。「如今我所追求的,是技術上的極致突破,是品牌敢於走在時代尖端、不畏風險的勇氣,更是那隱藏在腕錶背後的研發血淚史。真正的稀有,不是『很少人擁有』,而是『很少人能做到』。」
在嚴謹的高級製錶領域,幽默感往往被忽視,但 Kevin 卻將其視為不可或缺的調和劑。這點在他那心愛藏品——RM88 Smiley 陀飛輪腕錶上展露無遺。這枚充滿玩味的作品,在一眾冷峻複雜的機械怪物中顯得格外逗趣。「高級腕錶有時被包裝得過於嚴肅,但歸根究柢,腕錶的存在是為了給佩戴者帶來喜悅。」Kevin 認為,RM88 Smiley 更可以是一個絕佳的破冰玩具,它能讓人會心微笑、引發好奇,甚至為他結下不少友情。「它的外表掛着一個輕鬆隨性的笑臉,但內部機芯的複雜程度卻毫不妥協。這宛如我個人的寫照:以輕鬆幽默的態度面對世界,但骨子裏卻對每一件事情都抱持着無比認真與執着的態度。」
如今我所追求的,是技術上的極致突破,是品牌敢於走在時代尖端、不畏風險的勇氣,更是那隱藏在腕錶背後的研發血淚史。真正的稀有,不是『很少人擁有』,而是『很少人能做到』。
當 Richard Mille 逐漸從昔日的小眾偏鋒口味,演變為今日市場上被追捧的主流,它的「叛逆」是否已然褪色?Kevin 卻認為,昔日的叛逆,實則是一種超前時代的遠見。縱使如今購錶者的動機變得更加多元,甚至摻雜了投資與保值的考量,那是品牌取得世俗成功的必然代價;但對於像 Kevin 這樣真正懂錶的藏家而言,品牌那份「永遠敢於挑戰無人敢走之路」的核心精神,從未有半分動搖。
訪談的尾聲,當被問及如何以一句話總結多年的收藏哲學時,Kevin 淡淡地說道:「腕錶終究是死物,但每一枚藏品,都深刻地記錄了一個令我成長的故事。」這句話,猶如陀飛輪在夜深人靜時發出的清脆跫音,迴盪着一位收藏家對時間、對美學、對生命歷程的最深情告白。
Mr. B:腕錶兼藝術藏家的獨特視角
收藏家分兩種:一種以藏品定義自己,另一種以自己定義藏品;黃知行(Mr. B)顯然屬於後者。對他而言,收藏從來不是佔有,而是一場關於理解與被理解的修行。

在一個以品牌商標與拍賣紀錄定義價值的時代,Mr. B 的收藏路徑卻像一條偏離主航道的溪流。他既是腕錶收藏家,亦是藝術品藏家,這兩種身份在他身上交織出一種極為獨特的收藏視角——不以功能論英雄,不以產量定成敗,而是以一種近乎社會觀察及心理學的思維,去解讀每一件作品背後的文化底蘊,以及創作者的世界觀與價值觀。
他對 ultra-contemporary 藝術(出生於 1975 年以後藝術家的作品)的偏愛,某程度上透露了他的收藏口味。他說:「當我跟創作者交談,而他們的態度和個性啟發了我,我就會開始收藏他們的作品。」在他眼中,無論是藝術品還是腕錶,最關鍵的從來不是資本的厚度,而是一個人的態度。
當我跟創作者交談,而他們的態度和個性啟發了我,我就會開始收藏他們的作品。無論是藝術品還是腕錶,最關鍵的從來不是資本的厚度,而是一個人的態度。
這種思維,讓他在面對 Ōtsuka Lōtec 這日本獨立錶匠的作品時,看見的不只是一枚腕錶,而是一部濃縮的日本工業史。品牌創辦人片山次朗,本是一名汽車與工業設計師,後來自學成師當上製錶匠人。在集體主義根深蒂固的日本社會,當大多數獨立製錶品牌選擇挑戰歐洲經典設計時,片山卻選擇了一條更為孤獨的路——回頭凝望日本自身五、六十年代的工業革命歷史。他將汽車零件的機械美學轉化為腕錶的視覺語言,那種由加工鋼板與螺絲組裝而成的復古質感,是對日本那個黃金時代的浪漫回眸。

如果說 Ōtsuka Lōtec 是對歷史的致敬,那麼由 Chrome Hearts 改裝的 LeCoultre 與 Rolex 古董錶,則是對主流收藏體系的一次造反。Chrome Hearts 將哥德式銀器美學注入古典腕錶,以純銀手鏈取代傳統錶帶,讓每一枚改裝錶都成為不可複製的藝術載體。對 Mr. B 而言,訂製這些作品的過程遠比成品本身更為珍貴——他能夠將自己對古董腕錶的認知分享給 Chrome Hearts 的品牌設計師,讓兩種截然不同的美學語言碰撞,誕生出一件專屬於他的作品。他直言,在訂製改裝過程中從未考慮過未來的拍賣價值或市場認受性。對他而言,腕錶收藏從來不是為了討好市場,唯一需要討好的只有自己。
而那枚 Red Jasper 錶面的 Rolex Datejust 1601,則以另一種方式訴說着稀有性的真諦。紅碧玉是一種極其罕見的硬石材質,每一枚錶盤的紋理都獨一無二。這枚腕錶省略了時標與刻度,只留下 12 點鐘位置的皇冠標誌與日期窗,讓目光得以專注於紅碧玉那流動的赭紅色澤之上。它提醒我們,在一個追求辨識度的時代,真正的奢華有時反而體現在克制與留白之中。

Mr. B 認為,手錶的設計終究需要服務功能性,必須照顧使用者的實際需求;但藝術家的創作則並非為了解決世俗的問題,而是想向世界提出疑問。這種本質上的差異,正正構成了兩者之間最迷人的張力——腕錶在實用與美學之間尋找平衡,藝術則在提問中獲得自由。而他作為收藏家的角色,正是在這兩種邏輯之間自由穿梭,以藝術的視角審視腕錶,以腕錶的經驗理解藝術。
收藏不是尋找最終答案,而是一個永無止境地探索自身命題的過程。每一枚腕錶、每一件藝術品,都是一面鏡子,映照出收藏家與創作者之間那場無聲的對話。
「一個好的創作者,其每一個決定背後必有動機,但收藏家必須避免過度解讀創作者的理念。真正的收藏歷程,應該是從藝術家的語境中抽離,將作品詮釋轉化為個人感受,再由個人體悟昇華為普遍的價值。」這或許正是 Mr. B 收藏哲學中最核心的思想:收藏不是尋找最終答案,而是一個永無止境地探索自身命題的過程。每一枚腕錶、每一件藝術品,都是一面鏡子,映照出收藏家與創作者之間那場無聲的對話。而那些被主流視為「邊緣」的作品——Ōtsuka Lōtec 的工業詩意、Chrome Hearts 的哥德反叛、紅碧玉的沉默奢華——恰恰是最能引發這種對話的媒介。因為它們皆拒絕被輕易定義,正如 Mr. B 本人,拒絕被任何單一的標籤所束縛。
Johnathan Chan:腕錶收藏兄弟會
他們以腕錶為信物,結成一座無形的兄弟會。腕錶收藏家兼 The Horology Club 聯合創辦人陳顯聰(Johnathan Chan)凝聚一眾同好,以擺輪和游絲為通關暗語,在收藏的浩瀚大海中並肩而行。

七年前,Johnathan 為了紀念一次與兩位中學摯友難忘的旅行,無意間點燃了他對訂製腕錶的熱烈渴望。當時為了達到訂製腕錶那區區十枚的最低製作門檻,他與友人開始四處尋覓志同道合之士。未曾料到,這顆微小的初心種子,最終竟茁壯長成了香港極具影響力的腕錶收藏家社群——The Horology Club。「我們希望透過這個社群擴大玩錶的圈子,讓大家知道腕錶的世界不只有幾個傳統大品牌,還有很多值得欣賞的獨立品牌與不同的玩錶方式。」Johnathan 認為,社交媒體的崛起,在腕錶世界瓦解了過往冰冷而高傲的品牌高牆,而年輕一代的收藏家亦對市場上太規範化的設計漸生厭倦,轉而熱情擁抱非主流的製錶美學。當中尤被追捧的獨立製錶品牌,由於不受沉重歷史包袱與嚴苛商業報表綁架,因而得到更大的創作自由,完美契合了當代藏家極度渴望宣示獨特個性的時代精神。
我們希望透過這個社群擴大玩錶的圈子,讓大家知道腕錶的世界不只有幾個傳統大品牌,還有很多值得欣賞的獨立品牌與不同的玩錶方式。

Johnathan 藏品中的那枚 MB&F x Urwerk Nitro C3H5N3O9 便是其中一個絕佳例子。這枚以製作炸藥的硝酸甘油化學方程式為名的聯名企劃,決絕地捨棄了傳統的指針與平庸的錶盤,以恍如超級跑車引擎般的精密立體結構,徹底顛覆了對時間閱讀的固有想像;更遑論其在十多年前,已破天荒地以純網上電商模式,發售這枚身價高達 130 萬港元的傑作。
當然,所謂叛逆並非一味地摧毀與顛覆傳統,也可以是在尊崇經典底蘊的基礎上,優雅且從容地注入強烈的個人主張。The Horology Club 與 Cartier 攜手打造的 Cloche Belle Peche 便是絕佳明證。這枚特別版時計大膽而巧妙地將 Cartier 標誌性的波浪扭索飾紋集中到錶盤中央,並以龍捲風形狀機刻雕花方式呈現,甚至在象徵香港的 8、5、2 羅馬數字小時刻度旁,分別暗藏了 The Horology Club 簡寫「THC」這兄弟會密碼。這份在細微處見真章的極致執着,完美勾勒出 Johnathan 自身的收藏哲學。

但若要說 Johnathan 最具反叛意味的收藏,卻未必是外觀最狂放乖張的那一枚,反而可能是那枚方形石英版本的 Audemars Piguet Royal Oak 黃金腕錶(編號 56049BA)。它的珍貴,不單因為全球只僅存五枚,更因為它在高級機械錶無比昌盛的當下,提醒人們瑞士製錶業曾有一個必須以石英技術掙扎求存的年代。那是上世紀七、八十年代石英危機留下的歷史痕跡,也是品牌不得不重新思考如何定義精致製錶工藝的時刻。Johnathan 選擇收藏它,不是因為它順應主流,而是因為它曾見證主流如何被時代撼動和改寫。這種視角,令他的收藏超越了單純地探求稀有度,進入一種歷史感的辨識。
在浩瀚的腕錶收藏世界裏,只有不為了買而買,才能讓你更清晰地了解自己的真實品味,並最終遇上那枚能與你產生深刻共鳴的腕錶。
至於那枚 1944 年的 Vacheron Constantin 4072 古董計時碼錶,則讓人看見他對古典腕錶的另一種理解。35mm 的尺寸,放在今天或許略顯纖細,卻正是上世紀四、五十年代專業計時錶的標準姿態。那不是為了社交媒體鏡頭而存在的尺寸,而是屬於另一個年代的精英秩序:賽車、醫學、速度與計時,在那個世界裏是實用與身份並存的象徵。Johnathan 對它的欣賞,並非停留在復古美學,而是看見它如何把一整段時代生活方式壓縮進方寸之間。這份對時間的歷史感,也正好與他那句看似玩笑、實則誠懇的收藏箴言呼應——他竟呼籲大家「不要買錶」!在他的理解中,這不是反消費和反收藏,而是反衝動;不是拒絕擁有,而是拒絕被市場和慾望牽着鼻子走。「當你願意先理解、學習和沉澱,真正去研究錶匠們背後的理念與歷史背景。在浩瀚的腕錶收藏世界裏,只有不為了買而買,才能讓你更清晰地了解自己的真實品味,並最終遇上那枚能與你產生深刻共鳴的腕錶。」

Photography by Ki Tang
文章轉載自 2026 年 7 月號《GQ Hong Kong》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