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April 2026

GQ Hong Kong 專訪 M+ 博物館首席策展人Doryun Chong,從 M+ 構築亞洲藝術的同心圓願景

作為 M+ 博物館的首席策展人,Doryun Chong 在此度過了超過 12 年時光。回想 2013 年從紐約搬到香港的決定,來到一個當時還在籌備中的新博物館。許多人都對他的決定感到驚訝,然而答案很純粹,亦很簡單:它的願景足夠吸引 Doryun 從地球的另一邊搬到香港,它不僅僅是建一座博物館,更是一個從亞洲出發,重新定義當代視覺文化的敘事視角。時光荏再,M+博物館現今已在全球藝術界中佔據了一席之地。
M+ 博物館首席策展人Doryun Chong

藝術界的發展從來不是線性的,而是受地域、文化和歷史脈絡影響的動態過程。在 Doryun 看來,亞洲藝術的崛起是 20 世紀末到 21 世紀初最重要的轉變之一,卻因為西方中心主義的狹隘視角,忽略了亞洲作為創新源泉的潛力。「就以 M+ 博物館現正展出《羅伯特·勞森伯格在亞洲》(Rauschenberg in Asia),講述這位 20 世紀後期最重要的美國藝術家跟亞洲的深厚關係——他去過中國、日本、印度、泰國、馬來西亞很多次,但我在 MoMA 工作的時候,從來沒聽人特別講這部分。」

M+, Hong Kong Photo: Iwan Baan © Herzog & de Meuron Courtesy of Herzog & de Meuron

Doryun 到 M+ 博物館任職後,致力打破這種界限。「我們是全球性的當代視覺文化博物館,但如果看我們的展覽和收藏,絕大部分還是來自亞洲——而且是廣義的亞洲,從日本到土耳其都包括在內,不只是大中華或東亞,還包括南亞、東南亞、西亞(中東)。我們常把這個想像成『同心圓』:香港在中心,周圍是大中華,接着是東亞,再往外是整個亞洲,然後是世界其他地方。」這種模式並非隨意,而是基於作為香港博物館的使命:既面向國際,同時深耕亞洲。這意味着 M+ 博物館的收藏和展覽以亞洲為主,但亦不排斥西方元素。「離中心越遠,密度自然越低,這是再正常不過的事,任何機構都會優先關注周邊區域。舉幾個具體例子,我們開館才四年半,但已經做了幾個重要的單人回顧展:開館後第一個特展是草間彌生(Yayoi Kusama),然後是貝聿銘(I.M. Pei)建築回顧。這兩個展覽後來都巡迴到西班牙、葡萄牙;貝聿銘的建築展更去了上海及中東的多哈,我們也跟中國首位高訂設計師郭培合作過⋯⋯」

Installation view of I. M. Pei: Life Is Architecture, 2024 Photo: Wilson Lam Image courtesy of M+, Hong Kong

這些都是把亞洲重要藝術家和創作者推向國際的方式,亦證明了藝術無國界,亞洲藝術家早已是全球敘事的重要部分,但回歸到藝術原點,Doryun 並不推崇那一條亞洲與非亞洲的嚴格界線。「像趙無極 20 多歲就離開了中國,1948 年以後到 2013 年去世期間,主要都在法國生活,他可說是更像法國人;貝聿銘也是 18 歲離開中國,直至 102 歲都沒有重返亞洲生活過,亦被譽為美國最重要的建築師之一⋯⋯這些人物同時是本地、區域性、也是全球性的。」

Robert Rauschenberg on the road to the world’s oldest paper mill in Anhui province, taking photographs for his thirty-metre colour photo scroll Chinese Summerhall 1982
Donald Saff records on Rauschenberg Overseas Culture Interchange (ROCI)
Robert Rauschenberg Foundation Archives, New York
Photo: Elyse Grinstein © The Elyse Grinstein Estate
Image courtesy of Robert Rauschenberg Foundation

藝術界過去 5 年充滿挑戰,經濟不景氣是首要問題,Doryun 卻處變不驚。 「經濟本來就有周期,1929 年大蕭條、2008金融海嘯,現在的狀況雖然不容易,但也不是史上最嚴重。重要的是保持穩定,同時靈活調整。

至於政治社會環境確實全球都很動盪:俄烏戰爭、加沙戰爭、中東局勢、美國與傳統盟友關係的變化、美中權力平衡的改變……有趣的是,有些在美國的同行因為社會政治氛圍劇變而必須(在方針或內容上)作出轉變,但 M+ 博物館開館時正值疫情,又經歷香港前幾年的社會衝突,反而練就了韌性與適應力,我們一開始就在變動中生存,反而比較能在動盪的世道穩住,也因此成為同行學習的對象。」Doyrun 作為領隊,深信團隊日常運作當然要敏捷、快速回應世情變化,卻不能因為短期挑戰就改變核心使命和價值觀。

Installation view of Yayoi Kusama: 1945 to Now, 2022 Photo: Lok Cheng Image courtesy of M+, Hong Kong

挑戰蘊藏機會,是恆久不變的定律。Doryun 深信藝術家總是能為我們帶來驚喜及全新的想法,亦對人類的韌性與創造力很有信心。「我無法預測他們未來會做甚麼。我只能說 AI 顯然正在改變我們所有人的生活,現在和未來的當代藝術家一定會用他們自己的方式去回應、去處理這件事。這是我所期待的,但具體會長成甚麼樣子?我們還不知道。另外,新一代藝術家的身份與生活也越來越流動,現在很多年輕藝術家是雙語,甚至三語,同時在不同的地方生活或接受教育,這種語言的流暢度和文化的流動性,在亞洲內部以及亞洲與世界之間,變得越來越顯著,亦同時帶來更複雜、更精緻的藝術語言,而他們亦將會改變『藝術』的定義,也會改變機構如何運作及回應這些作品。」

Installation view of 2000 A.D. (2000) at M+ Sigg Collection: Inner Worlds, 2025
© Yue Minjun
Photo: Lok Cheng
Image courtesy of M+, Hong Kong

展望未來,Doryun 對亞洲當代藝術場景的發展樂觀,「亞洲藝術、博物館正迎來爆發期,中國大陸和其他亞洲國家湧現新博物館、藝術空間和項目,這些機構彼此都不一樣,每家都能從不同角度探討、展示亞洲當代藝術,帶來更多樣的聲音與視野,而這正是亞洲博物館黃金時代的開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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