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July 2026

多引擎的房子:專訪 Georges Kern,談 Universal Genève 的重生與 House of Brands 的下一步

認識 Georges Kern 將近 20 年,這一回見面,他終於把那個我一直放在心上、卻始終未見天日的名字,重新交回我手上。在 Universal Genève 被 Breitling 收購以前,我早就是它的信徒——那是一個在絕大多數人還未留意之際,已悄然讓我着迷的名字。所以這次與 Georges 坐下來對談,與其說是採訪,不如說更像對着一位老朋友,認真問幾個連我自己也迫切想知道答案的問題。

我和 Georges Kern 相識,差不多 20 年了。

這句話寫出來,難免有點像在炫耀一段交情,但其實更像是先交代一個立場——因為接下來的這篇訪問,我無法假裝自己只是個純粹的旁觀者。我是 Breitling 的收藏者,新舊皆收,從現行款到某些年歲久遠的古董錶,櫃子裏都佔了不少位置;至於 Universal Genève,在這品牌被收歸到 House of Brands 旗下之前,它早已是讓我魂牽夢縈的名字。

六月尾,Georges Kern 帶着 House of Brands 的團隊,首次把 Universal Genève 的新系列作品帶到香港。此前,他們已走過杜拜、拉斯維加斯、馬德里、巴黎——香港,是他們亞洲之行的第一站。訪問前一天,我跟着 Universal Genève 團隊看遍了所有新品,那種感覺難以言喻,大概就是期待已久的事物終於陳列眼前,而它竟比想像中更動人。發布會結束後,我甚至默默下了一張訂單。知行合一,這次是認真的。

「每個地方的客人反應都如出一轍,這其實很少見。通常你會聽到,這個比較西方口味,那個比較合亞洲市場,但這次不是——世界各地的人都喜歡它。」Georges 說,這是最令他意外的地方。從中東到美國,從歐洲到如今的亞洲,不同市場、不同品味的收藏者,對 Universal Genève 的回饋竟出奇地一致。這在鐘錶行業並不常見,品牌往往在某些地區特別受寵,卻在另一些地區顯得格格不入。「我們在開發的每個階段都不斷自問,怎樣才能真正為消費者增添價值,而非重複那些已存在數十年的套路。」

House of Brands 集團行政總裁 Georges Kern。

多引擎飛機的比喻

故事要從 House of Brands 說起。今天這幢「房子」裏住着三個品牌——Breitling、Universal Genève 以及 Gallet。三個名字,三個截然不同的價格區間:Gallet 約落在 3,000 至 5,000 美元之間;Breitling 從 5,000 到 30,000 美元不等(視複雜功能而定);而 Universal Genève 則由大約 11,000 美元起跳,一路向上延伸。Georges 說得直白:「Gallet 是 Breitling 的姊妹品牌,會經由我們的網絡分銷;Universal Genève 則獨立經營。」三個品牌各具定位,互不重疊,卻又彼此支撐。

他喜歡用一個比喻:House of Brands 理想中的未來規模,就像一架裝載多具引擎的飛機。「就算一個引擎故障,你還有其他幾個。」這句話聽來像是風險管理的教科書答案,但對照過去幾年行業經歷的動盪——疫情後的報復性消費、利率急升、烏克蘭戰爭、關稅問題、如今的伊朗局勢,還有中國市場的復甦節奏比預期中緩慢——這個比喻就顯得格外踏實。「我現在的心情,比一年前好得多。」談到 Universal Genève 和 Gallet 今年的訂單狀況,他用了「incredible」這個詞。今年 Universal Genève 的產量約 2,000 枚(2026年),即使實體零售網絡尚未全面鋪開,單靠一場接一場的路演,已足夠應付那些早已集齊所有頂級品牌、卻渴望一點新鮮感的高端藏家。

同樣的務實態度,也反映在他對永續發展的看法上,Georges 沒有堆砌漂亮說話,反而坦白得令人意外。「我一直相信,在能力範圍之內,我們應當盡力而為。」Breitling 在營運減少塑膠廢料上已有實質進展,也將合作網絡延伸至海洋塑膠回收領域。他們也開始在錶款上使用培育鑽石,品質甚至比天然鑽石更穩定,而消費者亦全然接受。「我們不是一個社運品牌,」他補充,「說到底,我們是要賣錶的。我們在社會裏有自己的角色,這個角色我們有在扮演,但我們沒辦法獨自拯救世界。」這份務實,反而讓人覺得可信。

Breitling 已開始在錶款上使用培育鑽石,品質比天然鑽石更穩定。

訪問中最大的新聞,其實是他主動提起的——House of Brands 將於明年加入 Watches & Wonders 鐘錶展。Breitling 過去從不依賴這個平台賣錶,但 Georges 看得很清楚,如今這場展會對整個行業而言,早已不只是商業場合,更像一種文化儀式。「對 Gallet 和 Universal Genève 來說,這會是一個絕佳的舞台。」他笑說,Breitling 的攤位就在入口左手邊,Universal Genève 在右手邊,「我覺得那一角,會變得很 hip。」無論社交媒體上怎麼說,他始終相信,真正讓人愛上一枚錶的時刻,是親手觸碰它的瞬間——這點我完全認同,因為我自己就是在那一刻決定下訂單的人。

聊到 House of Brands 是否會繼續擴張,Georges 沒有否認。「我不覺得這棟房子只會停留在三個成員,裏面還有很多空間。」眼下他不便透露太多,畢竟 Gallet 在 9 月 3 日的回歸發佈會,加上與 Universal Genève 同行的一連串路演,早已佔去他大部分時間。

除了 Universal Genève 之外,Gallet 是另一個被 House of Brands 集團收購並迎來全面重啟的傳奇品牌,將於 9 月 3 日舉辦回歸發佈會。

沉睡數十載的名字重新甦醒

然而,這次訪問真正令我感觸最深的部分,還是關於 Universal Genève 本身。

作為一個在 Breitling 收購前就已鍾情 Universal Genève 的人,我必須承認,當年聽聞收購消息時,心情是複雜的。一方面替這個品牌高興,因為終於有人願意認真對待它;但另一方面,心底也隱隱忐忑,怕它被改變成另一個模樣,失去原本令我着迷的氣質。

我問 Georges,當初究竟是甚麼讓他下定決心,買下這個沉睡多年的名字。「Breitling 當時發展得很好,我跟股東說,我們可以走得更遠。我們有出色的團隊,也有充足的財力。」他們本來想收購一些仍在運作的品牌,但市面上待售的名字,往往都附帶着各種麻煩——庫存、產能、數不清的包袱。於是他們轉而將目光投向那些「沉睡」中的名字。「我問我的遺產團隊,我們該收購哪個品牌,理由是甚麼。Universal Genève 這名字就立刻被提出來了。」他笑說,業界其實幾十年來都有人想收購這個品牌,自己最終能成事,純粹是運氣——與賣方王氏家族吃了一頓早餐,「謝天謝地,他們把它賣給了我們。」

創立於 1894 年、已有百多年歷史的瑞士傳奇品牌 Universal Genève 在 Georges Kern 的穿針引線下強勢回歸。

他細數當時看中它的理由:第一,是這個品牌背後的熱情——藏家的投入程度極高,而 Universal Genève 的收藏族群,與 Patek Philippe 的藏家其實有很大的重疊。第二,是品牌的歷史厚度——Nina Rindt、Eric Clapton、李小龍,這些名字與 Universal Genève 的淵源,本身已經是動人的敘事。第三,是 Gérald Genta——他最早接受委託設計的作品,就是 Polerouter,之後才出現 Nautilus 和 Royal Oak。「然後你再看看產品本身,像 Compax,跟市場上其他東西完全不同,擁有自成一格的清晰語彙。」Universal Genève 最迷人的地方,正是它不需要被重新塑造:故事早在那裏,底蘊始終深厚,而收藏家的心,從來不曾真正放下。這些條件加總起來,也正是這個品牌當年為何如此難被收購的原因——賣家非常清楚自己手上握着甚麼籌碼。

1960 年代賽車場上的時尚偶像 Nina Rindt,與 Universal Genève 有極深的淵源。

品牌復興之後,Universal Genève 重新啟用了那句沉睡已久的法文格言「Le Couturier de la Montre」,意即鐘錶界的時裝設計師。這句格言曾以獨特的創意視野,將技術與美學融為一體,奠定了品牌的獨特定位。時至今日,Universal Genève 以更高的藝術抱負延續這份傳承,透過美感、創意與頂級工藝加以呈現。Georges 笑說,這名稱被翻成英文之後浪漫感頓失大半,「我們還是保留了法文,我相信大家都明白它的意思。」對他而言,這句歷史標語才是真正的觸發點,因為它準確界定了品牌的創意領域,奠定了新篇章的創意框架。框架之下是三條產品線: Prêt-à-Porter、Capsule Editions 與 Couture Creations,而最令他自豪的,是品牌罕見地做到幾乎男女錶款各半——市場上能達到這個比例的品牌不多,大多數不是明顯偏男裝,就是偏女裝錶款。撐起這結構的,是三枚自家研發的專屬機芯——自動、計時,以及手上鏈款式——前後耗時三年,請來市場上最頂尖的專家操刀。對於自動與計時機芯,Universal Genève 選擇了微型轉子機芯,更精確地說,是四分之三自動盤架構,這是唯一能同時兼顧當代 72 小時動力儲存與纖薄精緻比例的解決方案。「這趟旅程,真的很精彩。」

「Le Couturier de la Montre」是昔日 Universal Genève 極富歷史色彩的品牌格言。
Universal Genève 創意框架下的三條產品線,包括 Couture、Capsule 與 Prêt-à-Porter。

二十五人顧問委員會

我特別問到,像 Polerouter 這種承載着極高收藏價值的經典錶款,要如何在致敬經典與真正創新之間取得平衡。他的回答,比我預期的更有層次。「我有一個 25 人的顧問委員會,全部都是世界上頂尖的收藏家。我跟他們說了兩件事:第一,不要告訴我該怎麼設計,因為你們大概只想做復刻,而我們不打算那樣做。第二,告訴我該避開哪些錯誤。」最終呈現的成品,他認為看起來是現代的,而非復古的。以 Polerouter 為例,假如品牌從未中斷過,這些年來理應經歷過三、四次設計迭代,就像 Porsche 911 每四、五年就會改款一樣。「我們必須一次跳過這幾代的迭代,同時保留鋼錶帶、錶盤外環設計、扭索式錶耳及標誌性十字線這些識別特徵。這是個很困難的過程,但我覺得結果很好。」這背後的核心其實是一個假設性的問題:如果 Universal Genève 從未停下腳步,今天會是甚麼模樣?而他們給出的答案,不是回到過去,而是讓它繼續往前走。

Polerouter 是 Universal Genève 旗下承傳着極高收藏價值的經典錶款。
Universal Genève 傳奇計時碼錶 Compax 亦隨着品牌回歸,以全新設計重現江湖。
Universal Genève 的 Cabriolet 系列是致敬 1930 年代 art deco 設計的雙面可翻轉錶款。

「我有很多客人告訴我,頂級市場的消費者其實開始出現一種疲態——他們甚麼都有了,所有想要的品牌都已入手,他們在尋找真正新鮮的東西。」Georges 的這句話,我聽的時候特別有共鳴。作為一個收藏腕錶多年的人,那種「甚麼都有了」的倦怠感的確真實存在。而 Universal Genève 帶給我的,正是久違的新鮮——它有歷史,卻不活在過去。而這,恰恰也是他眼中 Universal Genève 在當今市場最獨特的價值所在:當高端品牌的一端趨於保守,另一端走向張揚與奢華,Universal Genève 選擇站在中間——精煉、創新、優雅,但不浮誇。

有關定價策略的問題,Georges 沒有迴避。「Universal Genève 的定價,會比 Breitling 高出不少,這點我從一開始就說得很清楚。」一枚微型轉子機芯的生產成本,單是機芯本身就要 2,000 到 3,000 美元,市場上能做出這種機芯的品牌本來就屈指可數。再加上零售商的利潤、複雜的鋼錶帶與指針工藝,最終價位需要大約 11,000 美元起跳,並不令人意外。「如果我當初用 Breitling 的機芯,收藏家社群一定會罵死我。」他笑說,無論怎麼做,總會有人不滿意,但他在三年前的訪問中早已說過定價會落在這個水平。「拿一枚 2026 年生產的錶,去跟二手市場上五、六十年歷史的古董錶比較,我覺得並不公平,根本無法這樣比較。」他坦言,唯一讓他在意的,是照片始終無法呈現這個系列真正的質感——一定要親手觸摸,才會明白。

市場上能做出這種微型轉子機芯的品牌屈指可數,Universal Genève 是其中之一。

談到香港的零售布局,他表示目前仍在物色合適的地點。首間專門店將落腳日內瓦——讓 Universal Genève 重返它的歷史故鄉;紐約、倫敦、米蘭專門店亦陸續登場,中東則選擇杜拜與卡塔爾設點。「這幾天我們會和很多業主和零售商見面,他們多數還沒機會親眼看過產品。」他形容這個行業與金融業不同,無法靠發行一張債券就萬事俱備——你需要建立機器、開發製作機芯的工具,還要建構實體分銷網絡。「我們會一步一步把它構建起來。」訪問結束後,他的下一站是韓國,然後是亞洲其他市場。

臨別前,我與他分享了一個觀察:從我最初對這個系列的預期,到真正上手後的實際感受,中間其實有一段落差——而那段落差,是正面的驚喜。他點頭認同:「你說得對,完全正確。」

認識 Georges 將近 20 年,看着他把 Breitling 從一個品牌,拓展成一間多引擎運轉的「房子」,再把 Universal Genève 從沉睡中喚醒,這個過程本身,已經比任何一枚錶的故事都更有意思。而作為一個曾經單純喜歡 Universal Genève、也喜歡 Breitling 的收藏者,這次訪問之後,我想我大概會繼續同時愛着這兩個名字——只是如今,多添了一個理由。

把 Universal Genève 從沉睡中喚醒,這個過程本身,已經比任何一枚錶的故事都更有意思。

Images courtesy of House of Brand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