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8月6日,藝術界都會想起那個戴着銀白色假髮、穿着黑色高領衫、臉上永遠掛着曖昧笑容的瘦削男人。Andy Warhol ——二十世紀最會「複製」的藝術家——即使在他離開將近四十年後的今天,他的名字仍然像一個無法繞過的地標,矗立在當代藝術的版圖中央。


在他生日這天,我們想做的正是像他當年希望我們做的那樣——好好地、認真地、用自己的眼睛——去看。因為 Andy Warhol 一生創作了數以千計的作品,但他真正留給後世的,從來不是某一幅畫或某一部電影,而是一整套「觀看的方式」。我們挑選了他的8個經典之作,每個作品都是一堂課,而這八堂課加起來,或許就是 Andy Warhol 用他一生的創作,留給這個世界最珍貴的生日禮物。
1962年:《金寶湯罐頭》(Campbell’s Soup Cans)
看「平凡」——為甚麼我們從不認真看待身邊最普通的東西?

1962年7月,洛杉磯 Ferus Gallery 的牆壁上,三十二幅畫作一字排開,每幅畫着一個金寶湯罐頭,對應當時市面上全部三十二種口味。觀眾走進畫廊,第一反應幾乎都是錯愕、困惑,甚至憤怒——「這也算是藝術?」「我家的廚房就有一模一樣的東西!」但 Andy Warhol 要的就是這個反應。他要逼我們面對一個尖銳的問題:為甚麼一幅畫着夕陽或百合花的畫是天經地義的藝術,而一幅畫着湯罐的畫就遭到質疑?藝術的價值,究竟是來自作品本身,還是來自畫廊的白牆、策展人的背書、評論家的吹捧?Warhol 的湯罐提醒我們:停下來,認真看你身邊最普通的那個物件。當你願意為它停留,它就不再平凡了。
1962年:《瑪麗蓮雙聯畫》(Marilyn Diptych)
看「消逝」——當一個人變成符號之後,她的靈魂去了哪裏?

1962年8月5日,瑪麗蓮夢露(Marilyn Monroe)被發現死於洛杉磯的家中,終年三十六歲。Andy Warhol 在夢露死訊傳出後的幾週內,瘋狂地創作了這幅《瑪麗蓮雙聯畫》。Warhol 用絲網印刷將夢露的臉複製了五十次,左邊二十五次,右邊二十五次。他曾說:「當你一次又一次地看到同一張臉,那張臉就不再是一張臉了——它變成了一個符號。」這句話表面平淡,背後卻藏着深深的悲哀。夢露生前被好萊塢變成符號,死後被媒體繼續消費,而 Warhol 的畫作既是在記錄這個過程,也是在質問每一個觀看的人:你看到的是夢露,還是一個被反覆印刷的圖像?你看到的是她的美麗,還是她被美麗吞噬的悲劇?
1962年:《綠色可口可樂瓶》(Green Coca-Cola Bottles)
看「平等」與「馴化」之間那條看不見的界線

1962年,Andy Warhol 創作了《可口可樂瓶》——數十個綠色可樂瓶以絲網印刷的方式整齊排列在畫布上,像一支沉默的軍隊,像一座瓶子的森林,像一面被消費主義覆蓋的牆。這幅畫的靈感來自華荷一個極其簡單卻極具顛覆力的念頭。他曾說:「這個國家的偉大之處在於,美國開創了最富有的人和最貧窮的人消費基本相同東西的傳統。你喝的可樂和總統喝的可樂一模一樣——總統的可樂不比你的可樂更好,你的可樂也不比總統的更差。」相信資本主義的人會說:「看,連可樂都一樣,這就是民主!」質疑資本主義的人會說:「看,連可樂都一樣,這就是洗腦!」而 Warhol 只是站在畫布後面,露出他那招牌的、曖昧的、讓人捉摸不透的淺淺微笑。
1963年:《八個貓王》(Eight Elvises)
看「複製」與「獨一無二」之間永不停歇的戰爭

1963年,Andy Warhol 創作了《八個貓王》——八個貓王的身影以絲網印刷並排出現在一幅巨大的銀色背景畫布上,每一個貓王都來自同一張西部電影的宣傳劇照。但仔細看,每一個貓王又略有不同:深淺的變化、顏色的偏移、位置的微調。Warhol 用絲網印刷的「缺陷」——墨水不夠、壓印偏移、顏色不均——創造了一種「複製中的差異」。這件作品在問一個古老而深刻的問題:當一個東西被複製了八次,它還是原來的東西嗎?Wa/rhol 在六十多年前就已經預言了我們的數位困境。他用八個貓王告訴我們:在這個複製技術氾濫的世界裡,「真實」和「複製」的界線已經模糊到了我們再也分不清的地步。而我們唯一能做的,就是在這片複製的海洋中,仍然努力尋找那一絲屬於自己的「獨一無二」。
1964年:《帝國》(Empire)
看「時間」——這個世界上最平凡又最神秘的東西

1964年7月25日晚上,紐約時代廣場附近的一家小型電影院裡,觀眾陸續入座,等待着觀看安迪・Andy Warhol 的最新電影。燈光暗下,銀幕亮起——畫面上出現了一座建築物。那是帝國大廈,紐約最著名、最高的摩天大樓之一。然後,甚麼都沒有發生。鏡頭固定不動,對着帝國大廈。整整八小時五分鐘,沒有剪接,沒有特寫,沒有配樂,沒有對白,沒有情節,沒有演員,沒有故事。就是一座建築物,和被記錄下來的時間本身。這部電影被譽為「史上最無聊的電影」。大部分觀眾在頭三十分鐘內離場,堅持到最後的人寥寥無幾。但 Warhol 對這些批評毫不在乎。他後來說:「人們總說時間會改變一切,但其實你必須自己改變它們。而當你看着一座建築物八個小時,你就會發現——改變的不是那座建築物,是你自己。」他要觀眾坐在黑暗的電影院裡,被迫面對一件現代人幾乎做不到的事:安安靜靜地、不做任何事地、僅僅是「觀看」時間流過。
1963年:《銀色車禍(雙重災難)》(Silver Car Crash)
看「災難」與「旁觀」——為甚麼我們無法從悲劇上移開目光?

1963年,Warhol 創作了一組以車禍為主題的絲網印刷作品,其中最震撼的是《銀色車禍(雙重災難)》。這件巨大的銀色畫布上,左邊是車禍現場的慘烈畫面——一輛翻覆的汽車、扭曲的車身、破碎的玻璃、空蕩蕩的公路。這幅畫的衝擊力來自它的矛盾:你既被畫面中的暴力與死亡感到不安,又無法從那片銀色光芒中移開目光。《銀色車禍》把這面黑暗的鏡子舉到我們面前。他看着我們說:你移不開目光對吧?沒關係,我也一樣。我們都是災難的旁觀者,我們都是悲劇的偷窺者,我們都在別人的苦難中確認自己的安全。這就是人類。
1970年代起:《時間膠囊》(Time Capsules)
看「日常」——那些我們以為不值得留下的東西,其實最值得


從1970年代初期開始,Andy Warhol 做了一件極為簡單卻極為漫長的事情:他把自己日常生活中的所有雜物——收據、信件、報紙剪報、餅乾盒、牛奶瓶蓋、未拆封的包裹、沒吃完的糖果、飯店帳單、名片、甚至半塊吃剩的蛋糕——通通丟進標準尺寸的紙箱裡,然後封箱、編號、堆在工作室的角落。這個持續了十多年的行為,最終累積了六百一十三個箱子,被稱為「時間膠囊」(Time Capsules)。這個行為聽起來像囤積症,像一個古怪老頭的強迫行為。但 Warhol 用這個持續了十幾年的行為,傳達了一個極為溫柔的訊息:值得被保存的不只是偉大的時刻、重要的成就、名貴的物品。我們現代人恰好相反。我們只保存「值得發佈」的東西——精修過的照片、精心策劃的貼文、完美無瑕的瞬間。我們刪除所有「不夠好看」的照片,我們丟掉所有「沒有用」的雜物,我們把生活修剪得乾乾淨淨,像一本經過嚴格審查的個人宣傳冊。但華荷的「時間膠囊」告訴我們:那些被你刪除的照片、被你丟掉的發票、被你遺忘的日常,才是最真實的你。
1978年:《氧化畫》(Oxidation Paintings)
看「身體」與「創作」——藝術的原材料,可以是你想象不到的任何東西

1977年至1978年間,Andy Warhol 創作了一系列後來被稱為《氧化畫》(Oxidation Paintings)的作品——也常被戲稱為「小便畫」(Piss Paintings)。他將大尺寸畫布平鋪在工作室的地板上,塗上銅基顏料,然後邀請工作室的人——包括他自己——直接在畫布上小便。隨着時間推移,尿液中的尿酸與銅發生化學反應,氧化後產生了斑駁的、閃爍的金屬色澤與紋理。這個創作過程充滿了挑釁與矛盾。幾十年來,藝術界相信「藝術家」是一個神聖的身份。但 Warhol 說:不,藝術創作也可以用你的身體來完成,用你最私密、最見不得人的一面來完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