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 July 2026

資深錶迷必讀清單:從 Heuer、Polerouter 到 Rolex:5 本重新定義腕錶市場的精裝藏書

網上資訊氾濫,為何資深錶迷仍對厚重的實體腕錶精裝書情有獨鍾?本文盤點 5 本重新定義腕錶市場的精裝藏書,從 Heuer、Polerouter 的民間神作,到 Rolex 勞力士「只送不賣」的神秘百年紀念冊。帶你窺探鐘錶歷史的書寫權,發掘比腕錶更珍貴的紙上收藏。

按道理,有關腕錶的精裝書籍早就該被淘汰了。任何一枚腕錶的生產年份、機芯編號、錶盤變體,今天在網上幾秒之內便能查到,而且分文不收;論壇上有前輩傾囊相授,Instagram 上有無數高清微距照片,品牌官網連歷史年表都替你整理妥當。花上千多港元買一本幾公斤重的錶書,聽起來就像花十幾萬買一枚報時不如手機精準的機械錶——而這正是重點。玩錶的人,最不該問的就是「有沒有用」。

我喜歡有實體的東西。熒幕上的照片再清晰,也是借來的光;印在重磅啞粉紙上的一枚腕錶,墨色沉入紙張纖維之中,你可以湊近到鼻尖去端詳夜光塗層的龜裂,也能夠感受書頁翻過去時那股厚實的墜手感。一本具高水平攝影質素的錶書,和一枚具高水平打磨工藝的腕錶,滿足的是同一種慾望。近來整理書架,我發現手上這幾本腕錶精裝書,本身的命運比書裏的錶更耐人尋味——它們恰好回答了同一個問題:鐘錶的歷史,到底應由誰來書寫?

一個人:《Heuer Chronographs》

2008 年,奧地利收藏家 Arno Michael Haslinger 在慕尼黑老牌出版社 Callwey 推出了《Heuer Chronographs》。此人的正職是奢侈品與汽車行業的市場人員,寫書純粹出於私心——他自己便是 Heuer 藏家,而當年 vintage Heuer 仍是冷門中的冷門,價格親民得令今天的買家捶胸頓足,連品牌自身也未必意識到這段歷史的份量。

這本書的製作,在當年近乎奢侈:81 枚腕錶,橫跨 Autavia、Carrera、Monaco、Montreal、Silverstone 等 14 個系列,每一枚皆獨佔一個跨頁,配以四張照片——錶盤、機芯、細節放大,一目瞭然;德英雙語左右對照排版,中間穿插 1960、70 年代的賽車海報和車手舊照,Jo Siffert、Niki Lauda、Jacky Ickx,當然還有《Le Mans》裏腕上戴着 Monaco 的 Steve McQueen。你不是在讀一本書,而是在逛一場永不散場的展覽。它賦予了散落於論壇上的零碎知識一個權威的形貌。此後十多年 vintage Heuer 市場的崛起,業界普遍把起點歸於這本書。一本定價幾十歐元的圖冊,重新為整個品類定了價。

這書的原版早已絕版,二手市場的成交價遠遠拋離定價,成了收藏品中的收藏品——關於腕錶收藏的專書,卻活成了它所記錄的東西。故事還有下文:去年年底,Callwey 相隔 17 年推出增訂新版,收錄範圍由 70 年代擴展至 80 年代,全書 330 頁。一本書要重印,原因只有一個:它當年親手創造的世界,終於大到需要它回來。

一群人:《The Polerouter》

如果 Haslinger 證明了一個人憑一己之力可以推動一個市場,那麼 2023 年出版的《The Polerouter》則證明了一群同好可以繞過整個出版行業。作者 Andrew Willis 是數學家,Mattia Mazzucchi 是遊艇室內設計師——兩位業餘藏家,沒有一位出身鐘錶業,也沒有一位受過出版行業訓練。他們花了四年,研究 Universal Genève 在 1954 年為北歐航空跨北極航線而生、由年輕的 Gérald Genta 操刀的 Polerouter。出版社不是找不到,而是他們不想要:不願在紙質、印刷和裝幀上向任何人的成本預算妥協,索性自資出版。

成品是一部 396 頁、重近五公斤的鉅作,布面精裝,連封面用料也在向腕錶致敬。Mazzucchi 動用他遊艇設計的老本行,搜羅過百種名貴物料作為拍攝背景——有些物料平日只會出現在訂製傢俬上——120 枚由世界各地藏家借出的腕錶,每一枚都擁有自己的一套光影。紐約拍攝當日,有藏家拎着一整盒 Polerouter 現身。品牌檔案庫罕有地向兩人敞開,大量技術圖則、生產紀錄和目錄首次曝光,圖紙上還留着當年法文、德文的手寫註記。這不是一本翻完就擱上茶几的咖啡桌書:藏家可以憑書中的生產紀錄和標誌演變,為自己那枚 Polerouter 斷代、核對錶盤真偽。書寫得夠深,深到變成了工具。

最微妙的是時機:此書面世的同一年,Breitling 宣布收購並復興 Universal Genève。兩個門外漢用四年做完的功課,品牌後來才趕上。民間的學問,先於企業的覺醒。結論是:沒有人會為了錢去寫一本五公斤的書。

一個品牌的兩副面孔:Rolex

我書架上有兩本 Rolex 專書,來自同一場轉變的兩端,放在一起看才見真章。

第一本是 2025 年 9 月出版的《Oyster Perpetual Datejust – A Watch that Made History》,由寫過 40 多本書的英國作家 Nicholas Foulkes 執筆、《Wallpaper*》出版。這是 Rolex 史上第二本官方授權著作——第一本寫 Submariner,前年才問世。要明白這件事情的份量,得先理解這個品牌過去一百年的性格:守口如瓶,檔案庫從不示人,連自己的歷史也甚少主動交代,神秘感本身就是產品的一部分。如今皇冠終於開放檔案,讓局外人把 Datejust 八十年的故事印成 224 頁,從 Wilsdorf 在 1945 年誇下的海口——他說這枚錶集合「至今所有發明」於一身——一路寫到今天。書中大量歷史照片來自 Rolex 自家檔案,配上全新拍攝的原創硬照,而且任何人都買得到,倫敦下單,香港收貨。

第二本卻走向另一個極端。為紀念 Oyster 防水錶殼面世一百周年,Rolex 的 Oyster Story 展覽由日內瓦錶展首度亮相,六月移師上海西岸穹頂藝術中心,免費入場。現場有一本紀念冊,製作規格完全是精裝書的水準。翻遍全書,卻找不到一個人名:版權頁上,出版者是 Rolex SA,執行出版是 Rolex SA,連構思與統籌也是 Rolex SA——同一個名字為自己署名三次,沒有一個人類留名。頁底一行小字說明了一切:Not for sale。任何書店、任何錶行都買不到,錢在它面前失去意義。在一個萬物明碼實價、連等貨名單都帶有江湖地位的行業裏,最搶手的「出版物」竟然無市。

翻開內頁,你會發現這本無名之書的結構,是把一百年壓縮成五幕劇。第一幕不談歷史,談工程:精準、防水、能量三大挑戰,正好對應天文台認證、蠔式錶殼與恒動擺陀三大支柱。第二幕名為「A Living Laboratory」——Wilsdorf 把整個世界當成實驗室:1927 年 Mercedes Gleitze 橫渡英倫海峽,被冠以「The Original Exploit」之名,然後是陸上速度紀錄、航空、珠峰、兩極、深海,一章一個戰場。中段是錶款星系與體育、藝術、環保的版圖。真正出人意表的是終章:最後一節題為「The Rolex Second」,寫的是品牌參與研發的光學原子鐘——以激光激發銣原子,為新版頂級天文台認證提供超精準的基準。一本回顧百年的書,結尾不是懷舊,而是重新定義一秒本身。沒有留下名字的作者,替品牌許下了最狂妄的願景。

書中還大量重印了當年的平面廣告。廣告本是易碎品——為一季的銷售而生,理應隨報紙一同被丟棄。但活得夠久,推銷文案也會熬成史料:Haslinger 書裏的賽車海報、《The Polerouter》裏的北歐航空廣告,同樣被當成文物鄭重展示。三本書不約而同告訴你一件事:今天的宣傳品,就是明天的檔案——前提是,被宣傳的那件東西,最終真的重要。

同一個品牌,同一段時期:一本擺上貨架,一本只送不賣。最神秘的皇冠終於學會說故事,只是它仍然保留了決定誰有資格聆聽的權力。

逃出去的一本:《Longitude》

書架上的最後一本,是唯一「逃出」鐘錶圈的錶書,也是唯一你會捧在沙發上讀完的。Dava Sobel 於 1995 年出版的《Longitude》寫的是 18 世紀的英國:當年船隻出海,緯度易求,經度無解,整支艦隊因此觸礁葬身大海,國會被迫立法懸賞兩萬英鎊——相當於今天數以千萬計的賞金——以求一個解決方案。全歐洲的天文學家都押注星空,認為答案藏於月亮與星表之間;而一位木匠出身、幾乎無師自通的製錶師 John Harrison 卻堅信,答案是一枚在顛簸、潮濕、溫差劇烈的船上依然走得準確的時計。他埋頭苦幹 40 年,由 H1 造到 H4,一路對抗的不只是機械極限,還有整個瞧不起工匠的學術建制。

Sobel 將這段歷史寫成了全球暢銷書,譯成幾十種語言,後來還拍成電視劇。無數一輩子不會踏進錶行的讀者,因此記住了一位製錶師的名字——鐘錶文學做到了鐘錶廣告一百年來做不到的事。而我手上那一本,封面印着 Bremont 的標誌,是品牌的聯名版本。連唯一成功逃出這行業的鐘錶文學,兜兜轉轉,最終也被行業請了回來,印上了商標。不知道 Harrison 會覺得諷刺,還是覺得欣慰。

最後一頁

Rolex 那本無名紀念冊裏,重印了一頁 1930 年 11 月 24 日《每日郵報》的廣告。畫面上,剛游畢英倫海峽不久的 Mercedes Gleitze 在一旁證言:「戴普通的錶,我想大概進不了紀錄冊。」蠔式錶當年售價由 13 英鎊 13 先令起,旁邊還有一句努力的叫賣:「來函索取彩色小冊子——完全免費!」甚至有一道紅色警告,提醒讀者提防冒牌貨。96 年前,這個品牌懇求世人索閱它的印刷品,免費,郵寄到府;96 年後,同一個品牌的印刷品,版權頁上只印四個字:Not for sale。中間隔着的那一百年,就躺在我書架上這幾公斤的紙裏。